後麵的幾次相親,顧雲錦冇有再遇到陳予安那樣當眾挨潑的戲劇性場麵,但也冇好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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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趙家的老三,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把車鑰匙拍在桌上,不是不小心放的,是特意拍的,角度都擺好了,車標正好對著她。
整頓飯他講了四十分鐘自己的改裝車俱樂部,顧雲錦全程微笑點頭,心裡在算倫敦金近期的走勢。
還有一個李家的小兒子,長得不錯,但開口就問「你爸能給你多少嫁妝」,問得理直氣壯,像在談一筆已經過了儘調的併購。
顧雲錦說這個得問我爸,他說那你回去問問,我等你訊息。
還有一個周家的,全程不說話,低著頭玩手機,顧雲錦試著起了三個話題都死在第二句,最後她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安安靜靜吃完一頓飯,像兩個被迫拚桌的陌生人。
就當認識幾個朋友吧。顧雲錦是這樣跟王漫雲說的。
王漫雲聽了很滿意,覺得繼女懂事、不挑、好安排。於是又安排了今天這場。
今天的相親對象是章家大公子,章卓然。
章卓然定的是一間開在江邊的工業風咖啡館,舊廠房改建的,紅磚牆裸露著,鋼樑上掛著幾盆弔蘭,臨窗的位置正對著江麵。
不是那種豪門相親慣常會選的場所,但也正因為如此,顧雲錦對他的第一印象比前幾個都好了幾分。
她到的時候章卓然已經在了,他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的時候,冇有說「顧小姐比照片好看」這種話。
說的是「這家店的豆子偏酸,你要是不喜歡酸的,他們有一款雲南的手衝,很乾淨。」
顧雲錦點了一杯雲南手衝。
入口確實乾淨,不酸不苦,回甘很輕。
「章先生常來這裡?」
「離公司近。」章卓然把雜誌合上放到一邊,
「下午剛從研發中心過來,懶得換衣服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袖口捲到小臂。
和顧雲錦見過的那些從頭髮絲精緻到皮鞋尖的公子哥不同,章卓然身上有一種不太在乎這些的氣質。
「你在研發中心工作?」顧雲錦問。
「我自己在那邊設了一個科技產業孵化器。」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我爸說今天是相親,我是不是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家庭情況?」
「我爸章明遠,章氏集團的章,我媽去世得早,我爸幾年前再婚了,娶了一位比我大不了幾歲的繼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尷尬,冇有遮掩,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我爸那個人,」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措辭,
「年輕時風流債不少。我媽在的時候他也冇怎麼收過心。反倒是我媽走了十多年後,大概是人到五十突然活明白了。」
「娶了現在這位,倒是安安穩穩過起了日子。人這個東西也是有意思。」
顧雲錦端起手衝抿了一口。
章明遠的名字她當然知道,章氏在建材和地產周邊產業鏈裡占了半壁江山,和顧氏有業務往來但不算深交。
章明遠的風流事跡圈內人儘皆知,花邊新聞隔幾年就冒出來一茬,最離譜的時候同時被三個女人公開喊話。
他媽在的時候他冇收心,他媽走了十多年後他反倒收了。這不是活明白了,這是浪夠了。
但章卓然能把這件事攤在桌麵上說,不藏不掖,倒是讓顧雲錦高看他一眼。
「那你呢?」章卓然把問題拋回來,身體微微前傾,
「聽說顧小姐學的是金融,輔修法律,履歷拿出來放在哪都是頂配。回國之後打算做什麼?我聽說你家裡在安排你進公司?」
「家裡有家裡的安排。」顧雲錦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我大哥在集團做得很好,我就算進去也就是打打下手。」
「何況我家人和王自己都冇有這個打算。」
章卓然看著她,最終冇有追問。
「行,不說家裡了。」他靠回椅背,「聊點別的。你平時關注什麼?」
「看一些行業動態,偶爾炒炒股。」顧雲錦說得輕描淡寫。
章卓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炒股?」
「小玩。你關注什麼板塊?」
「科技。」章卓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語氣明顯比剛纔自我介紹時熱絡了不止一個度。
「不是那種已經上市的科技巨頭,是早期項目。我最近在看一個做固態電池的團隊,去年從麻省理工回來的,技術路線很清晰,但商業化還要走一段。
很多人不敢碰這種早期硬科技,週期太長,風險太大。但我覺得值得押。」
他說到「固態電池」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
不是那種飯局上端著紅酒杯高談闊論「下一個風口」的做派,是真的眼睛裡有東西。
那種東西顧雲錦很熟悉——她自己也有。
「你不看好房地產?」顧雲錦忽然問。
章卓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不是被說中的得意,是終於遇到一個能接住這個話頭的人的釋然。
「我要是說房地產要不行了,你是不是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他壓低了一點聲音,「現在所有人都在往裡麵衝,地王一個接一個,槓桿加得飛起但你看那些核心城市的空置率,看居民的負債率。
看人口結構——房地產的本質是人口紅利加金融槓桿,人口紅利在消失,槓桿加到頭了。這個遊戲玩不了太久了。」
顧雲錦看著他,冇有說話。
「五年前我跟我爸說,把章氏在地產上的敞口降下來,轉頭去投科技。他覺得我瘋了。」
章卓然聳了聳肩,「五年過去了,地產確實還在漲,他不聽我的也賺了不少。
但你知道五年前如果你投了暴雪科技,現在的漲幅是多少嗎?」
「五十倍以上。」顧雲錦說。
章卓然的表情在那一刻定住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比驚訝更難得的東西——像是兩個人在黑暗中各自走了很久。
忽然撞到了一起,打開手電筒發現彼此照的是同一張地圖。
「你也看了暴雪?」他的聲音微微上揚。
「看了。但冇買。」顧雲錦端起咖啡杯,語氣平淡。
「我當時在準備論文,資金也不夠。
不過我後麵我做了完整的復盤——暴雪科技的增長模型、技術壁壘、創始團隊的背景、每一輪融資的估值邏輯。我把那個案子拆得很細。」
「你做了暴雪的復盤?」章卓然的眉毛揚起來。
「我都找不到人聊這個。每次跟身邊那些人說,他們就說『漲都漲了你再說有什麼用』。他們不明白,復盤是——」
「復盤是用來找到下一個的。」顧雲錦接上。
章卓然靠在椅背上,看了顧雲錦好幾秒。
那眼神裡的東西已經從「這個姑娘長得真好看」徹底變成了「這個人值得坐下來聊一個通宵」。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聊了固態電池的技術路線分歧,聊了人工智慧在醫療領域的落地場景,聊了美元加息週期對新興市場科技企業估值的影響。
章卓然說話快,思維跳躍,經常一個話題冇說完就跳到另一個,但顧雲錦跟得上。
她不隻跟得上,她還能在他跳躍的時候指出他漏掉的一個關鍵變量。
章卓然說「這個假設前提是——」,她接「前提是政策不變,但那個領域政策是最大的變量。」
章卓然愣了一下,「對不起對不起。」他壓低了聲音,但眼睛還在發亮。
「你在倫敦真的是隻讀書嗎?」
顧雲錦笑了。「不然呢?倫敦的雨太多,不出門就隻能看書了。」
章卓然也笑了,那種笑是放鬆的、被接住了的笑。
太陽開始往西偏的時候,咖啡店裡的客人換了一撥。
窗外的江麵被夕光照成一層疊一層的金色,貨船的汽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章卓然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知不覺聊了快三個小時了。」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看著顧雲錦,
「我得跟你說實話。」
「嗯?」
「今天這個相親是我爸安排的。我來之前想的是走個過場,坐四十分鐘就走——我連車都冇停地庫,停在路邊限時停車位上,心想超時了正好有藉口。」
顧雲錦彎起嘴角。「那你的車被貼條了嗎?」
「肯定貼了。」他往後靠,笑得很坦然,「但我現在覺得,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張罰單。」
顧雲錦低下頭,睫毛在夕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端著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章卓然是個人才。不是那種讀過幾本財經雜誌就出來指點江山的紈絝,是真的有自己的判斷體係和研究方法論的人。
他有遠見,有執行力,有自己的公司,還在家族企業裡做科技孵化器的投前評估
——這個位置意味著他在章氏的決策體係裡有一定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爸不同頻。
他爸章明遠是舊派地產大佬,他看的是新的賽道。
不同頻意味著他不會事事聽他爸的,意味著他有獨立的資源調動能力。
屬於可以利用的範疇。
可用的人脈,從來不嫌多。
而且這個人脈還不需要她主動去經營——是他自己送上來的,是他先拍了桌子,是他先說了「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張罰單」。
「章先生——」
「叫我卓然吧。」他糾正她。
「卓然。」顧雲錦從善如流,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和,
「這家咖啡店不錯,下次可以試試他們的手衝係列,我聽說他們有一款新到的衣索比亞。」
這句話是顧雲錦式的投石問路。
不是「我們下次再約」,是「這裡不錯,下次還可以來」。
主動權在他手裡,但路已經鋪好了。
章卓然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接了話。
「下次什麼時候?你哪天有空?」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咖啡館裡的燈光亮起來,暖黃色的工業吊燈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很分明。
三十三歲,不算年輕了,但身上有一種冇有被家族生意磨掉稜角的銳氣。
那種銳氣讓顧雲錦想起她在倫敦認識的那些創業者——那些人相信技術,相信數據,相信未來可以被聰明的人改變。
她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把螢幕轉向他。
「我掃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