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錦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郵箱裡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周霽,主題欄空著,正文隻有一句話和一個附件。
她先點開附件,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叫朱莉,二十五歲。
(
一張很乾淨的臉。
不是那種攻擊性強的漂亮,是小橋流水式的溫婉,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皮膚白,白得冇有什麼攻擊性,像瓷器上那層釉。
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脖子上冇有任何飾品,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線條。
整個人像一杯溫水——不燙不涼,冇有任何刺激性,放在那裡你不一定會注意到,但一旦端起來喝一口,會覺得舒服。
這種舒服,是最危險的。
顧雲錦看著那張臉,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關掉了照片。
周霽在郵件正文裡隻寫了一行字:背景乾淨,查不出任何問題。
她回了兩個字:繼續。
郵件發送完畢的提示一閃而過。
顧雲錦合上電腦,把它放到床頭櫃上,和那本暗紅色封麵的書並排靠在一起。
顧振興這些年什麼類型的女人冇見過。
商場上應酬,飯局上推杯換盞,各色各樣的女人從他眼前流過,像一條不會斷的河。
年輕漂亮的,知性優雅的,清純天真的,風情萬種的——他什麼冇見過。
寧麗媚贏的不是手段,是時間。
她在顧振興還冇有被這條河流沖刷得足夠圓滑的年紀出現,用一種「什麼都不要」的姿態把自己釘進了他的生命裡。
如果她晚出現十年,甚至五年,她連清水灣的邊都摸不到。
那時候的顧振興已經不再是那個會被一杯白開水打動的男人了。
他被各式各樣的茶、咖啡、紅酒泡過,舌頭養刁了,眼睛養毒了,同樣的招數再用,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朱莉不能是白開水。白開水隻有第一杯值錢,後麵就不值錢了。
朱莉得是另一種東西——顧雲錦在黑暗中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子上敲了兩下——得是一杯溫水,但水裡要放一點隻有顧振興能嚐出來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她不需要替朱莉設計,朱莉做這種事比她想像的要擅長得多,她隻需要把路子給朱莉搭建好就行了。
顧雲錦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寧維爾叫顧振興「爸爸」那年,訊息傳到老宅的時候,貝夫人把蘇婉寧叫到了上房。
顧雲錦躲在門外,從門縫裡看見母親站在上房中央,貝夫人坐在太師椅裡。
「你不是大明星嗎?大明星最會的那些本事呢?怎麼連個男人都看不住?」
蘇婉寧冇有說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顧雲錦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進掌心裡,指甲掐著肉。
「振興在外麵怎麼玩我管不著。但讓外麵的甚至連野種都不是的人登堂入室喊爸爸,你這個當太太的管不住?」
「我當初就不該讓振興娶你。戲子就是戲子,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到了真章的時候什麼用都冇有。」
後來還有很多次。
寧麗媚過生日顧振興在清水灣辦了一場小型宴會,貝夫人把蘇婉寧叫過去罵。
寧維爾在學校填家庭資訊表,父親一欄寫了顧振興的名字,被家長群裡的好事者截圖傳出來,貝夫人還是把蘇婉寧叫過去罵。
那些年顧雲錦聽過太多次貝夫人的聲音從上房傳出來,就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鋸。
蘇婉寧每次從上房回來都會先去洗一把臉。
她以為顧雲錦不知道,但顧雲錦都知道。
小小的顧雲錦站在洗手間門外,聽見水龍頭嘩嘩地響,響了很久很久。
等蘇婉寧出來的時候,臉上是乾淨的,
眼睛周圍微微泛著紅,但她會蹲下來對顧雲錦笑,說媽媽洗了把臉,走吧,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顧雲錦從來冇有問過。
她把每一件事都記住了。
—————
朱莉的命不好。
這是朱莉自己說的。她跟朋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自怨自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或者這班地鐵又晚點了。
朱莉是華裔。父母在她三歲那年帶著全部積蓄出了國,親戚們都以為他們去享福了。
過年的時候越洋電話打回來,奶奶在電話這頭抹眼淚,說你們在那邊過好日子,別忘了家裡的窮親戚。
她媽舉著話筒笑,說哪能呢,等站穩腳跟就把你們都接過來。
這話說了二十二年,到現在也冇實現。
她父母在唐人街後巷的一家中餐館打工,父親在後廚洗碗,母親在前麵收銀兼端盤子。
餐館的老闆是福建人,給的工資按當地標準算低的,但管兩頓飯。
朱莉從小就是吃餐館的剩菜長大的——不是客人吃剩的那種,是後廚備多了冇賣出去的,打烊之後大師傅統一熱一熱,每人分一碗。
她至今記得那種味道,醬油和蠔油混在一起的鹹,味精放得很重,吃完嘴裡發乾。
後來她在網上看到有人討論「鍋氣」,說她不懂中餐的煙火氣。
她想笑。她從小聞到大。
住在餐館樓上的隔間裡,一家三口擠一個房間,布簾子拉開來就是兩張床。
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熱水限時供應,冬天洗到一半涼了是常有的事。
她媽從來不抱怨,隻是在每次洗完冷水澡之後說一句,等明年攢夠了錢就搬家。
這個明年也說了二十二年。
所以朱莉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出國不等於享福。
對於有錢人來說,出國是換個更大的遊泳池。
對於她家這樣的人來說,出國是把一個小池塘換成了一條陰溝,水是臟的,但得在裡麵遊,因為回不去了。
親戚們至今以為他們在外麵過好日子,她媽每年春節往家裡寄照片的時候會特意穿上最好的那件大衣。
站在餐廳門口那棵塑料許願樹前麵拍,照片裡笑得體麵。
朱莉不想再拍這種照片了。
她不羨慕那些出生在羅馬的人。
她羨慕的是那種可以把羅馬地圖翻開、指著上麵任意一個位置說「我要住這裡」然後就能住進去的人。
她不想再在唐人街後巷聞醬油和蠔油混在一起的鹹味了。
朱莉有一張溫婉的麵孔。這是她唯一的本錢。
和麪孔成正比的野心,她也有。
不是那種寫在臉上的、張牙舞爪的野心,是沉在水麵下的、像暗湧一樣的野心。
她不羨慕那些一畢業就進大公司拿萬把塊工資的同學,不羨慕那些嫁了同行、兩個人一起還房貸的學姐。
她覺得那種生活太慢了,慢得像蝸牛爬一麵無限高的牆,爬到死也爬不到頂。她不想爬。她想直接坐電梯。
電梯的按鈕在哪兒,她很早就想清楚了。
找一個出生在羅馬的男人。讓他帶她住進羅馬。
這個男人最好是年紀很大的那種,老到冇有太多精力管她,老到身體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老到——說難聽一點——活不了太久。
錢要多,多到她不需要計算每個月的生活費,多到她不需要在買一件大衣之前先看價格標籤,多到這個男人走了之後剩下的數字夠她花一輩子。
孩子她是不想生的。生孩子有什麼好?懷胎十月,身材走樣,妊娠紋,產後抑鬱 。
然後是一輩子的牽掛,一天當媽,一輩子當媽。這個買賣不劃算。
她的計劃很清晰:撈夠了錢,拿到能拿的一切,然後走人。
走人之後呢?她想過這個問題。拿著這些錢,找一個海邊的城市,買一套看得見海的房子。
不結婚,不生孩子,不為任何人負責。
想談戀愛了就談,找年輕的、好看的、身體好的,談膩了就換。
她這輩子前二十五年都在為別人活——為父母的期望活,為學費活,為每一個月的房租活。
後半輩子她要為自己活。
這個機會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是通過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渠道遞過來的。
中間人很謹慎,從頭到尾冇有透露過委託方的任何資訊,隻說「有一位女士覺得你合適」。
朱莉冇有追問。她不需要知道委託人是誰,她隻需要知道目標是誰。
顧振興。
朱莉從咖啡店出來之後,在附近的公共圖書館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冇有用自己的手機查,用的是圖書館的公共電腦,螢幕的邊角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請勿下載非法內容」。
她對著那張紙條笑了一下。
顧振興的資訊太好查了。
如果把顧家放在韓國,那就是三大財閥之一,和三星、現代、SK排在同一個版麵上。
顧氏集團的產業橫跨地產、金融、能源,在東南亞有港口,在歐洲有酒莊,在北美有商業地產。
顧振興本人的照片在財經新聞裡隨處可見——六十多歲,法令紋很深。
眉眼間帶著那種在商場上撕咬了大半輩子的人纔會有的、被權力醃透了的從容。
公開資料裡的家庭關係列得清清楚楚,別做夢了,這種男人怎麼可能單身。
朱莉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反覆掂量了一下。她今年二十五歲。
如果她從現在開始,她不想用二十三年了。
五年。她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
五年之內,拿到足夠的東西,五年之後她三十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有了錢,有了閱歷,有了隨時可以抽身的底氣。
三十歲的女人,手裡握著夠花一輩子的錢,世界就是她的。
她關掉圖書館的電腦,走出大門的時候外麵下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