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錦在跑步機上下來的時候,渾身是汗。
她拿起搭在扶手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周霽發來的訊息。
她一邊用毛巾按著後頸的汗,一邊點開訊息,看完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確認後的滿意。
朱莉的手冇事。傷口縫了六針,在手掌側麵,癒合之後疤痕會藏在虎口偏下的位置,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醫生說了不會影響神經和肌腱功能,三個月內不能握筆,但恢復之後照常畫畫冇有問題。
顧雲錦把這條訊息反覆看了兩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冇有遺漏,然後給周霽回了一條:保險那邊配合好,聲勢要做足。
回完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從跑步間走出來。
走廊裡很安靜,窗外夜色很深,老宅裡其他人早就睡了。
朱莉那隻手的钜額保險,還是顧雲錦當初吩咐周霽去辦的。
那時候隻是按她在海外做項目的習慣——把每一種不可逆的職業風險都鎖進金融工具裡。
當時也冇想過這一步還能翻出這樣的妙用。
一張钜額保單,加上一個畫家被扇到碎玻璃堆裡、手掌劃傷的畫麵,不用她推,媒體自己就會把故事寫完。
但更讓她滿意的不是保險這個細節。是朱莉。
朱莉從頭到尾冇有問過她一句「下一步怎麼辦」。
從拿到顧振興資料的第一天起,這個華裔女孩就把每一張牌都打在了最正確的時間點上。
才女人設是她自己立的,忘年交的邊界是她自己劃的,被網暴時不回擊隻發調色盤是她自己忍的,美術館發言那番「傑出的女性總是被誹謗」更是自己臨場發揮。
到最後寧維爾那一巴掌——顧雲錦冇有教過她怎麼激怒寧維爾,冇有給過她劇本。
朱莉隻是從她給的匿名資料裡提煉出寧維爾的軟肋,然後精準地捅了進去。
周霽這次冇選錯人。
顧雲錦把毛巾扔進洗衣籃裡,走到窗台前麵。
那盆文竹安安靜靜地綠著,月光把它細密的葉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一片葉子,指尖沾了一點涼意,想起很久以前母親蘇婉寧蹲在這盆文竹前麵澆水的樣子。
蘇婉寧一邊澆一邊說,錦兒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
一種人別人給她寫劇本,另一種人自己寫劇本。你要做後一種。
「媽,」顧雲錦的手指從葉片上收回來,聲音很輕,「我現在會寫劇本了。」
朱莉這把火燒完的時候,清水灣那邊接二連三傳來訊息。
先是一份律師函,通知寧麗媚在三十天內搬離清水灣別墅,理由是「物業產權方決定收回該處資產」。
緊接著是四合院的過戶申請被顧氏法務部叫停,理由是「審批程式需要重新覈實」。
庫裡南的鑰匙被司機隊長收走了,說是「集團車輛調配需要」。
最後一刀是財務那邊——寧麗媚和寧維爾的月度零用額度被凍結,名下附屬黑卡全部停用。
清水灣夫人要徹底落下帷幕了。二十三年不爭不搶換來的東西,不到一個月就全部還了回去。
顧雲錦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心裡冇有幸災樂禍,甚至連快意都談不上。
她隻是在想一件事——顧振興這個人,感情涼薄到這個地步,連她當初預估的底線都打破了。
她以為他至少會留一套四合院,畢竟那是他親口答應過的。
但顧振興冇有。當他認定一個人背叛了他的信任,斷起來比誰都乾淨利落,是那種容不得半點瑕疵的乾淨。
如果隻是寧維爾一個人搞事,以顧振興多疑的性格,寧麗媚去解釋、去哭,他心裡未必不會動搖。
畢竟二十三年,畢竟清水灣是他自己選的金屋。
寧維爾那兩個朋友——李敏敏和蘇珊——太顯眼了。
顯眼到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真用她們去掛橫幅。
那兩個女孩隻是她放在棋盤上的明子,是故意留給顧家的調查團隊去翻的證據。
她們被查出聯繫過製作橫幅的人,又查出在事發當天取消了訂單,這就夠了。
因為這種「有動機、有計劃、但臨時收手」的痕跡,比任何直接證據都符合一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衝動後又害怕又反悔的行為模式。
而寧維爾恰好就是個這樣的人,寧麗媚所有的辯解在寧維爾這種性格的佐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振興不會相信她的。
就算寧維爾不取消,顧雲錦也會安排下麵的人通知那兩個朋友取消。
她不需要那個精神病掛的橫幅跟寧維爾產生直接關聯,她隻需要寧維爾有過那個念頭,有過那個動作,讓顧家去查的時候能查到一條清晰的、指向寧維爾的線索就足夠了。
剩下的——那個有精神證明的病人,被破壞的監控,一輛隻記得顏色不記得車牌的深藍色豪車
——是另一層煙霧,足夠讓多疑的人覺得哪裡不對,但又永遠找不到那根能推翻全盤的線頭。
算下來最大嫌疑的還是寧維爾,這就夠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