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麗媚帶著寧維爾登門道歉,她本來是不想帶著維爾去的。
不是覺得道歉不對,是她太清楚自己女兒了。
寧維爾從小被捧在掌心裡養大,罵人是會的,低頭是冇學過的。
但顧振興的話撂在那兒了,「你親自去跟朱莉說,帶著維爾一起,當麵道歉」,一個字都冇有迴旋餘地。
她跟了他二十三年,太清楚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是在商量,什麼時候是在下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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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畫室,是朱莉親自開的門。
朱莉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沾著顏料,看起來像是剛從畫架前站起來。
她把她們請進畫室,倒了茶,語氣溫婉客氣,像接待多年未見的長輩。
但寧麗媚從進門那一刻起就知道,這杯茶不是好喝的。
朱莉把骨瓷茶杯往寧維爾麵前輕輕推了推,抿嘴笑了一下。
「其實寧太太真的不用這麼客氣。老顧已經跟我說過了,也道過歉了。
我本來是不打算追究的——你知道,這種事擱在別人身上,我肯定要追究到底的。
但老顧親自開了口,他的麵子我不能不給。所以維爾小姐,我原諒你了。」
她說「原諒」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寧維爾端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
朱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老顧這個人啊,」朱莉靠進沙發裡,把手指間一塊洗不掉的鈷藍色顏料蹭了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個共同的朋友,
「嘴硬心軟。他說起你的時候總是說『維爾還小,不懂事』。
我都跟他說了,你別老把維爾當小孩,人家都二十五了,比我還大呢。
可他聽不進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他上次在我這兒看到一幅畫,說色調很適合維爾的臥室,非要買下來送你。
我說不用買,我直接送就行——你爸爸對我真的很上心。」
寧維爾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寧麗媚的手從旁邊伸過來,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女兒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力道不大,但像一枚釘子把寧維爾釘在了沙發墊上。
朱莉似乎完全冇有注意到這些小動作。她繼續說下去,語調漫不經心,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其實說句實話,我能理解你們的緊張。畢竟寧太太跟了老顧這麼多年,現在年紀也上去了,有些事難免會多想。
不過你們真的不用防著我。我又不缺錢。
我的畫在拍賣行什麼價,你們可以去查。我隻是跟老顧聊得來。」
寧麗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淡淡的笑容,像是這些話跟她毫無關係。
「以前總有人勸我抓緊,說二十五歲之前不談戀愛就晚了。
可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是誰對我好就動心的——總得先聊得來,有共同話題精神共鳴,才能往下談。所以這麼多年也冇遇到合適的。」
她對著寧維爾笑了一下,
「你懂吧?就是不圖錢,隻圖懂我。還好現在遇到了。」
寧麗媚的麵色在海風的吹拂下徹底失去了血色。
「而且吧,說句不好聽的。」朱莉把茶杯放下來,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幾乎是推心置腹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寧女士現在人老珠黃,被老顧拋棄是早晚的事。不過你也不用太難過,畢竟年紀擺在那裡。
有因必有果,老顧偏愛跟真正有活力的人待在一起,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寧麗媚手裡的茶杯柄被握得紋絲不動,指節卻已發白。
「以後如果老顧真的想定下來,我成了顧夫人,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維爾妹妹的。畢竟老顧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哦不對。」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尷尬的事情,用手掩了一下嘴,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笑意,
「維爾好像不是老顧的親生女兒,對吧?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
寧維爾真的是忍不住了,這個死綠茶,她霍地站了起來。
朱莉幾乎是同一瞬間從沙發上站起身,身體微微後仰,在寧維爾的手掌即將落到自己臉上的同時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推開。
但那一巴掌太快,寧維爾的手背從朱莉的臉頰上慣性地颳了過去,留下一聲清脆的掌摑。
緊接著朱莉的手肘向後撞到了茶幾邊緣的玻璃杯,杯子墜落碎了一地,朱莉整個人摔進了碎玻璃碴裡。
寧麗媚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完了。
她看著朱莉從地上坐起來,左手捂著被扇紅的右臉,右手掌心朝上攤在碎玻璃中間——一道細長的傷口從手腕側一直劃到虎口,血順著掌紋往下淌,滴在淺灰色的亞麻衣襟上,紅得觸目驚心。
「我的手。」朱莉的聲音冇有尖叫,冇有哭喊,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茫然,像一個孩子發現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被人摔碎了。
「這手投過钜額保險的——」
寧維爾那一巴掌扇過去時還帶著滿腔怒火,聽到這句話當場愣住了,被朱莉摔進碎玻璃時的砰然悶響嚇傻在原地。
寧麗媚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把拉開寧維爾,蹲下去想要檢視朱莉的傷勢,但朱莉把受傷的右手往回縮了縮,用左手護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靜。
「醫生,打電話叫救護車,找最好的手外科」——這話不是朱莉說的,是寧麗媚自己從喉嚨深處絞出來的。
在救護車來之前的十幾分鐘裡,畫室裡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朱莉靠坐在沙發邊上,用一塊乾淨的亞麻布按著傷口,血已經洇透了布麵。
寧維爾站在牆角,臉上的怒紅色已經褪乾淨了,隻剩下一種慘澹的灰白。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樓下。
寧麗媚站在畫室中間,看著醫護人員把朱莉扶上擔架。
她想起二十多前蘇婉寧在顧家過得牛馬不如的日子。
寧麗媚當時心裡想的是,這個女人太要強了。
現在她站在朱莉的畫室裡,忽然覺得自己二十三年來建立的所有關於「不爭」的理論體係,在這一地的碎玻璃前麵,碎得比玻璃還徹底。
朱莉這一摔,把所有的黑鍋都扣在了寧維爾頭上,把寧麗媚的命脈也壓在了那涓涓滲血的傷口裡。
隻要這隻手留下任何一點疤痕,她寧麗媚母女就永遠洗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