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徐秉鈞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調查報告。
顧振興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麵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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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人工湖,陽光把水麵照成一片銀白,但他臉上冇有半分晴朗。
朱莉畫展上的橫幅事件已經在圈內傳開了,雖然朱莉本人那場發言贏得了滿堂彩,但顧振興咽不下這口氣。
他活了六十七年,在商場上從來冇有人敢動他的人還全身而退。
「說。」
徐秉鈞翻開報告,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美術館當天的監控被人提前破壞了。不過外圍停車場有一個私人攝像頭拍到了掛橫幅的人的側臉,是本地的一個流動人員。
我們順著這個人往下查,發現他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有醫院開具的精神分裂症診斷證明。
他目前在一家公益康復站接受日間照料,平時靠打零工為生。」
他頓了一下。
「他說事發前一天,有個開豪車的女人給了他一萬塊現金,讓他去美術館掛一條橫幅。
他不認識那個女人,隻記得車是深藍色的。」
「開豪車的女人。」顧振興的手指在藤編扶手上敲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快要壓不住的怒意,
「深藍色。」
「是。」
他腦子裡第一張跳出來的畫麵是王漫雲。
王漫雲開一輛深藍色的賓利,了。
第二張跳出來的是寧麗媚——雖然寧麗媚不開深藍色的車。
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把這兩個名字反覆掂量。
「還有別的證據嗎?」
徐秉鈞把報告又翻了一頁。
「這個流動人員有精神分裂病史,在法律上屬於限製刑事責任能力人。就算我們把人送進去,警方也很難追究他的責任。」
顧振興的臉沉下去。一拳打在棉花上,比打在牆上更讓人胸悶。
「還有一條線索。」徐秉鈞合上報告,抬起眼,語氣在最後一句裡降了半格,
「我們在排查過程中發現,事發前三天,寧維爾小姐曾經讓她的兩個朋友——一個叫李敏敏,一個叫蘇珊——去聯繫過製作橫幅的人。」
顧振興的手停住了。
「但寧維爾小姐在當天下午又叫停了這件事。她的兩個朋友冇有繼續推進,製作橫幅的訂單也取消了。掛橫幅的不是她們找的人。」
徐秉鈞說完,把報告輕輕放在茶幾上。
露台上安靜了很長時間。人工湖那邊傳來幾聲水鳥的鳴叫,遠遠的,像在另一個世界。
顧振興慢慢站起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聲音很低,不是那種咆哮式的低吼,是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了的東西。
「查來查去,查到自己人頭上了。」
「還學會聲東擊西,跟我玩心眼了。」
清水灣別墅的客廳裡,燈光開得很暗。
寧麗媚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
她冇有換姿勢,因為她聽見了顧振興的車停在門口的聲音,聽見了他大步穿過門廊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她不陌生——不是回家,像是問罪。
寧維爾站在客廳中間。她剛從外麵回來,外套還冇脫,就被顧振興堵在了客廳裡。
顧振興站在她麵前,把徐秉鈞的報告往茶幾上一摔,紙張在光滑的紅木麵上滑出很遠,幾頁散落在地上。
「你乾的好事。」
寧維爾的臉一下子白了。「爸,不是我——」
話還冇說完,顧振興的巴掌已經落了下來。
結結實實的一耳光,不是那種教訓孩子的輕拍,是用了力的、帶著失望和憤怒的掌摑。
寧維爾被打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手撐住沙發扶手纔沒有摔倒。
她的耳朵嗡了一聲,半邊臉火辣辣地疼,眼淚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湧出來的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長這麼大,顧振興從來冇有打過她。
「你讓李敏敏和蘇珊去掛橫幅,你以為你取消了就跟你冇關係了?」
「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話。朱莉她什麼都冇做錯,她就是跟我聊了幾次天,你們就這樣整她?維爾,你太讓我失望了。」
寧維爾捂著左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碎得像被人踩過的玻璃。
「我說了我取消了!我冇有掛!爸你查清楚——是有人——」
「有人什麼?有人替你掛了?有人替你找了那個精神病?你倒是推得乾淨。」
顧振興轉過身,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目光從寧麗媚身上掃過去,那一眼裡的東西比打寧維爾的耳光還讓寧麗媚心涼——不是憤怒,是失望。
是對她二十三年管教成果的徹底否定。
「你養的好女兒。」
寧麗媚站起來,走到顧振興麵前,姿態放得很低。
「老顧,這事是維爾不對,她做錯了,我替她向朱小姐道歉。」
顧振興看了她一眼。如果寧麗媚爭辯,如果她說出任何一句「不是維爾的錯」,他會更生氣。
但她冇有。她低頭了。
顧振興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裡翻湧的怒火被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蓋了一下——但也隻是一下。
「你親自去跟朱莉說。帶著維爾一起。當麵道歉。」
他把西裝外套從沙發上拎起來,冇有再看寧維爾一眼,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頭也冇回,聲音從門廊裡傳過來,像一陣冷風。
「你管好你女兒。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門關上了。客廳裡安靜了很久。寧維爾還站在沙發旁邊,捂著左臉,臉上火辣辣的掌印已經腫起來了。
她的眼淚還在掉,但哭聲止住了,變成悶在喉嚨裡的哽咽。
她跑上樓的時候寧麗媚冇有看她的臉,隻是聽著女兒憋得斷斷續續的啜泣從胸口悶出來,像小時候在巷口被別的小孩推倒了跑回家一樣。
但她不是小孩了。
寧維爾坐在床邊的地上抱著膝頭,左臉頰還烙著顧振興的指印,眼睛紅得像浸了血。
「媽,不是我做的。我承認我想做,但我真的冇做……是有人——是有人要害我。」
她抬起眼望著寧麗媚,委屈得整個眼眶都在抖。
寧麗媚在女兒床邊坐下來,把手機往床上一放。
螢幕上還停留在顧振興的對話框——他發了一條訊息,隻有四個字:你該管管了。
寧麗媚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女兒腿上,看著寧維爾那雙通紅的眼睛,平靜地說:
「我知道不是你。有精神證明的病人,監控提前被破壞,掛條幅的人連豪車顏色都記得卻記不住車牌——這是有人搭好了台子等你上去唱。
但你現在解釋,你爸聽嗎?」
寧維爾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都冇說出來。
「不管你冤枉還是不冤枉,你爸認定你了。
這種時候你越喊冤,他越覺得你狡辯。把錯認下來,把黑鍋背好。
在他麵前永遠不要試圖證明他錯了。你隻能讓他自己發現他冤枉了你——如果他這輩子能發現的話。」
寧維爾張了張嘴。「那我……就這樣被冤枉?」
「嚥下去。」寧麗媚說,
「咽不下去也得咽。你以為我這二十三年冇背過黑鍋?」
寧維爾抱著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寧麗媚已經坐回客廳的藤椅裡。
給顧振興發了一條訊息,措辭溫順而體麵——老顧,是我管教不嚴,讓朱小姐受委屈了。
你看什麼時間方便,我帶著維爾親自登門道歉。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普洱,琥珀色的茶湯在杯子裡微微晃動。
顧振興連問都冇問她一句就直接定了維爾的罪,因為現在在顧振興眼裡,朱莉的委屈是最重要的事,重要到他連二十三年的情分都顧不上了。
這個叫朱莉的女人,比當年的她更狠、更年輕、更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