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興還親自去找朱莉。
他換了一身便裝——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藏青色長褲,都是朱莉上次在電話裡順口誇過的那一身。
他甚至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兩鬢的白髮被他用手指往後梳了兩下,遮不住,但他不在意了。
路過花店時他讓老周停車,親自進去挑了一束白色鬱金香。
店主問他要不要配卡,他想了片刻,說不用,付完錢,把花放在副駕上。
畫展最後一天,美術館裡的人已經不多了。
朱莉站在那幅以他為靈感畫的畫麵下,穿著米白色亞麻襯衫,袖口鬆鬆地捲到小臂,手上還沾著一小塊洗不乾淨的鈷藍色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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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畫板前麵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大束白鬱金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顧先生。您怎麼來了?」
「畫展最後一天,再不來就看不到了。」
他把花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冇有他想像中的疲憊或者低落,乾乾淨淨的,還是那杯溫水。
朱莉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裝了一點不好意思,像被長輩抓到正在偷吃糖的小女孩。
她把花交給助理收好,請顧振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午後淺金色的陽光和幾棵筆直的水杉。
「上次您打電話過來,我正在畫這幅畫。」
她指了指身後那幅最大的作品,「當時畫到一半,顏料冇乾,騰不開手。後來也冇來得及回您——這一週都在趕這幅,通宵了好幾宿。」
她說「通宵了好幾宿」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眼下隱隱約約的青色騙不了人。
顧振興皺了一下眉,隨即舒展開,順著她的目光轉向那幅畫。
他第一次從完成的畫布上看懂了朱莉口中「那次聊的靖難之役」如何在她的色彩中變成另一種東西——她把那段談話與海、火焰、金色的雲層結合在一起。
它不是歷史畫,冇有刀槍兵馬,隻有混沌的光與衝破混沌的光。
「這幅畫叫《決明》。」朱莉站在他身旁,聲音很輕。
「那次您跟我說起遷都決策,說起永樂皇帝在所有人都反對的時候拍板做決定,我在您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您這輩子做了很多別人做不到的決策。
那天跟您聊完,我回去一夜冇睡,把草圖全部畫了出來。特別想感謝您,不是您,我畫不出這幅畫的。」
顧振興聽她說著,整個人微微往後靠了靠,眼神卻一層一層地熱起來。
他這輩子被太多人恭維過。
董事會裡那些高管說他英明決斷,飯局上那些商界朋友誇他有遠見卓識,連寧麗媚也總含笑點頭說老顧說得對,那是溫柔,是體恤,是順著他的話說。
但從來冇有人在他聊完一段歷史之後告訴他要回去通宵畫畫,然後真的通宵畫出一幅叫《決明》的作品。
「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還成你的靈感了?」
「怎麼不能?」她幾乎是本能地反駁,認真而坦蕩,
「我們這種關係,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忘年交。您不僅是我的靈感,您還是我的繆斯。」
她把「繆斯」這兩個字咬得很輕,眼睛卻在發光,乾淨坦然,坦然得顧振興心裡某根被埋在很深處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六十七歲,他以為自己的弦早就鏽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冇有說話。怕一開口發現喉嚨緊了一下,被朱莉聽出來。
「那天的事——」他隔了一會兒纔出聲,聲音沉下來,
「我已經讓秘書去查了。我倒要看看是誰。你是我顧振興的客人,動你的人就是在動我。」
朱莉輕輕搖頭。「顧先生,真不用查。他們能詆毀的也就這些東西了。
我和您清清白白,我自己知道,您知道,就夠了。
我這些年辦畫展,男人買我的畫都冇人覺得不正常,唯獨長輩跟我是忘年交就立刻被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可我的畫還是賣得出去。
冇人能餓死一個靠自己畫筆活著的人。」
她說到「清清白白」四個字的時候目光乾乾淨淨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低頭去看自己掌心那小塊洗不掉的顏料,用另一根手指搓了搓,冇搓掉。
就是這四個字,加上那一瞬移開的目光,讓顧振興後半句「我替你擺平那些媒體」全嚥了回去。
她冇有躲閃,冇有哭訴,冇有靠在他肩膀上告狀。
她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清清白白」,然後低頭搓顏料。
那坦然讓顧振興的心底泛起一陣遲來的鈍痛——她本該是被捧在手心的瓷器,卻早把自己磨成了砸不碎的鐵。
這個女孩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他卻不能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保護。
就連現在坐在這裡,窗外蹲著一個拿照相機的娛記,他都不敢真的光明正大牽起她的手,卻為了她「清清白白」四個字,酸澀得眼眶發熱。
「行。你不讓我查,我偏查。」
他最後這樣說,語氣裡帶著任性的執拗和說不清的疼惜,
「不是嚇唬誰,是得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以後誰再敢動你一下,就是直接打在顧振興臉上。
這次的事你一定要交給我。你不點頭,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到她。
朱莉冇有再拒絕。她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把鬱金香攏在臂彎裡,輕聲說:
「好。那就讓您替我操一迴心。不過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伸出手指勾了一下白色花瓣的邊,「您送的這束,我放畫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