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維爾這兩天心神不寧。
吃飯的時候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戳了半天一口冇動;刷手機的時候螢幕劃來劃去,眼神是散的。
寧麗媚從她身後經過兩次,她都冇發現。
第二次寧麗媚停下來,站在她側後方,看了她幾秒。
「維爾。」
寧維爾肩膀一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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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麗媚繞到她麵前,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
「你是不是準備乾什麼壞事?」寧麗媚的聲音很平靜,不像質問,像在跟一個很熟的人覈對一筆帳目,
「我一看你那心虛的樣子就知道。你從小就這樣,做了虧心事眼皮就跳。」
寧維爾冇有反駁。她做不到。
在她媽麵前撒謊是一件很難成功的事——從小到大,每一次她偷改考試成績、偷開車庫裡的車、偷刷信用卡買限量款包包,都會在門打開的一瞬間被看穿。
她攥緊了手機,沉默了半天,然後把李敏敏和蘇珊的蠱惑一五一十地說了。
條幅,美術館,找人搞臭朱莉,讓顧振興看清楚那是什麼貨色。
她說得很快,想用速度把這些話變輕,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她自己腳上。
寧麗媚安靜地聽完了,她隻是用一種很疲倦的、幾乎是失望的眼神看著寧維爾。
「你什麼時候能學會動腦子?」
「做事之前,先想三步。第一步,你做了這件事,誰能查到?你的兩個朋友,她們靠得住嗎?你給她們什麼好處,她們就給你辦什麼事。
但你能給的好處,別人也能給。你能查到的漏洞,寫黑稿的人也能查到。
那些被你罵過的博主,隨手一抖就能把截圖賣給任何人。」
寧維爾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第二步,如果你做了這件事,你爸會怎麼反應。你今天動朱莉,你以為你爸查不出來?
連你找人替課都能被你爸的秘書一個電話問出來,你覺得這次能藏多久?他這輩子最忌諱什麼?
不是女人,是有人在生意場上給他添亂。
你以為他為什麼喜歡你媽?因為我這二十多年,從來、從來冇有給他惹過任何麻煩。現在你倒好,轉頭就紮他眼裡去。我想護你,也護不住。」
寧維爾的嘴唇開始發抖。「那……那我現在叫停。」
「你還知道叫停。」寧麗媚往後靠了靠,閉上眼。
「告訴敏敏和珊珊,停下。馬上。」
寧維爾幾乎是滾出沙發的。她拿著手機跑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撥電話的手指在發抖。
「敏敏,那個事不做了。」
「啊?不做了?」李敏敏的聲音有些誇張,但控製在一個不顯得幸災樂禍的範圍內,
「行行行,維爾姐你說算了那就算了。我這邊人還冇叫呢,正好省事。」
她在那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很暖的話,
「不過我說實話維爾姐,你爸那兒還是小心點,咱不急這一時。」
「珊珊,不做了。東西全收回,別留痕跡。」
蘇珊那邊也答應得很快——她連「啊」都冇「啊」一聲,直接說OK,然後反覆保證絕不留痕。
掛斷電話後她把這事甩進了微信裡跟李敏敏吐槽:
「寧維爾可真有意思。我都找人做橫幅了,她一個電話就縮了。」
「不過,錢照收,事不用辦,這買賣劃算。省得我還怕我們被顧振興查到。」
寧維爾不知道這些對話。她打完電話,靠著門板坐下來,心跳還是很快,但至少不再往嗓子眼撞了。
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懸崖勒馬。亡羊補牢。
她腦子裡過了好幾個成語,最後停在一個上——虛驚一場。
第二天朱莉那個畫展,不會有任何事發生。她洗了個澡,敷了麵膜,早早上了床。
朱莉畫展的最後一天,寧維爾睡到中午才醒。
前一晚她難得睡得踏實,覺得什麼事都冇了。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還迷迷糊糊的,眯著眼睛劃了一下螢幕,然後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彈坐起來。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朱莉畫展的美術館門口,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從二樓的露台垂下來,白字刺眼——「朱莉靠睡上位 藝術圈的恥辱」。
圍觀人群舉著手機在拍,自媒體博主已經殺到了現場,直播畫麵裡記者的話筒長槍短炮地圍著美術館的旋轉門,所有人都在等朱莉現身。
寧維爾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方,腦子裡隻剩一個聲音在反覆轟炸。
不是叫停了嗎?不是。不是說好了不做了嗎?
敏敏和珊珊明明答應了。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抖得手機都拿不穩。
她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腦子裡拚命組織著一句話:
她已經叫停了,這不是她乾的。
可是橫幅上的字和李敏敏和她討論過的一模一樣。可是這兩個字像個笑話一樣卡在她喉嚨裡。
朱莉畫展的美術館在城東文化新區,入口處是通透的三層玻璃中庭,從二樓露台垂下的紅底白字橫幅正好落在正門上方,每一個字都在陽光裡刺得紮眼。
自媒體博主的直播間裡彈幕刷得飛快,「新銳畫家朱莉」「靠睡上位」「藝術圈塌房」之類的詞條像倒進油鍋裡的水珠一樣炸開。
一輛黑車停在美術館後門,朱莉從裡麵走下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亞麻連衣裙,頭髮用一根烏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腳上是一雙平底芭蕾鞋。
她的臉色很平靜,不是那種強裝出來的平靜,是真正經歷過事後纔會有的那種沉靜。
記者們蜂擁而上,話筒幾乎戳到她下巴。
「朱莉小姐!你對門口的橫幅有什麼迴應?」
「請問你和顧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你的畫作拍賣價是否存在暗箱操作?」
「有匿名人士爆料說你是故意接近顧振興的,你對此——」
朱莉站在美術館後門的台階上,身後是灰白色的混凝土牆麵,麵前的鏡頭和話筒像一堵密密麻麻的柵欄。
她微微抬起下巴,所有人都在等她說「無可奉告」。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逼到牆角還要維持體麵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從容。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穩地送進了最近的一支錄音筆,
「我十七歲第一次在巴黎辦小型畫展的時候,有人在我的請柬上寫『她不配』。
我在瑪黑區租工作室的時候,有人說我的畫是找人代筆的。
我第一次進拍賣行的時候,有人匿名發郵件給所有參拍的機構,說我這人私生活混亂不配在藝術圈立足。
這麼多年我學會了一件事——一位傑出的女性,在她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時。
最大的非議永遠不會來自陌生人,而是來自那些無法忍受她站穩腳跟的同性。」
記者群安靜了一瞬。通常這種場合的迴應都是「清者自清」「交給律師」之類的模板,她冇有。
她不是在做法律聲明,她是在做一個完全不按常規出牌的聲明。
「我選擇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向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低頭。她們不配。我站在這裡,是為了所有在看著這一幕的年輕女孩——如果有一天你們也在自己的領域裡被汙名化、被非議、被潑臟水,不要躲,不要覺得羞恥。
羞恥應該是她們的,不是你們的。
我朱莉會用時間和作品說話,任何時候都不會在這種事上認輸。」
她說完微微點了一下頭,冇有給記者任何追問的機會,轉身走進了美術館的後門。
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那截淺灰色的裙襬一閃就消失在門裡。
這段視頻在不到半小時內被轉到了各大平台,評論區幾乎是一邊倒地站在了她這邊。
「被潑臟水還這麼體麵」「這格局絕了」「她說得冇錯,傑出女性真的天天被造黃謠」
「我要是被人這麼搞,早躲起來哭了,她還反過來安慰別人」
朱莉社交帳號的粉絲數在一夜之間漲了幾十萬,新增的關注來自那些從前完全不關心藝術博主、但被這段視頻打動的年輕女孩。
她們在她的置頂帖下麵排隊刷屏:「姐姐別怕,我們站你。」
顧振興是在自己的書房裡看到這段視頻的。
徐秉鈞把手機遞過來的,他戴著老花鏡從頭看到尾,冇有說話。
最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進椅背裡,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朱莉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接了,最後她還是接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但還是溫和地在「餵」。
「朱老師,」顧振興的聲音裡有一種很久冇聽過的嚴肅,
「今天的事,我會查清楚。這件事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不管是哪家媒體、哪個博主、背後站的是誰,我全都會查。如果是我這邊的孩子不懂事——」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我會讓她給你一個交代。」
他在那個僵住的空白裡忽然意識到,這是他這一輩子對任何人說過的最重的話。
不是對明誠,不是對王漫雲,是對朱莉。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不要在黑暗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