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整棟顧家老宅沉在濃稠的夜色裡,連庭院裡的地燈都暗了一半。
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月光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銀線。
睡不著的時候她從不硬躺,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與其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如起來做點有用的事。
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螢幕的冷白光照著她的臉。
她先處理了幾封郵件,又翻了一遍國際財經版的新聞,手指在觸控板上劃著名劃著名,不知怎麼就拐到了另一個方向。
寧維爾的社交帳號很好找。
這年頭但凡有點家底又想過得高調的人,社交媒體就是他們的第二張臉。
寧維爾顯然深諳此道。
她的帳號設置了公開,粉絲量不算頂流。
但互動率極高,每條動態底下都有幾百條評論,清一色的羨慕和追捧。
顧雲錦一條一條往下翻。
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定位在巴黎第八區的蒙田大街。
照片裡寧維爾坐在一家高級餐廳的露台上,麵前擺著一杯香檳,手腕上露出一隻積家翻轉係列的最新款,錶盤折射著午後的陽光,blingbling的,像是不經意間拍進去的。
但顧雲錦太清楚了,這種「不經意」往往擺了十幾遍角度才拍出來。
照片的角落露出一截車門,深藍色的漆麵,把手上的雙R標誌被故意截掉了一半。
但那個弧度足夠讓人認出來——勞斯萊斯庫裡南,國內落地價七百個起步。
配文隻有三個字:巴黎慢。
底下的評論炸了鍋。
「姐姐的生活我的夢。」
「這車是庫裡南吧?維爾姐太有品味了!」
「手腕上那塊表我查了一下,十五萬起,告辭了。」
「求維爾姐出穿搭教程,每次看你的照片都覺得好高級。」
寧維爾偶爾會回覆評論,語氣永遠是那種淡淡的、不刻意的、彷彿這一切對她來說都隻是日常的調調——
「表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我也不太懂這些。」
「車是家裡的,隨手拍的,大家不要過度解讀哦。」
顧雲錦彎了彎嘴角。
高級。
太高級了。
這種不顯山不露水但又處處透著優越感的人設打造,冇有幾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出來。
每一條動態的文案都恰到好處,每一張照片的光線都像是隨手一拍卻又構圖完美。
每一個「不經意」露出的細節都精準地踩在大眾的羨慕點上。
豪車、名錶、高定、下午茶、說走就走的旅行,配上一張精緻又不失親和的臉。
和那種「我隻是在分享生活並不是在炫富」的從容姿態——這個人設打造得堪稱教科書級別。
顧雲錦又點開了寧維爾的關注列表,順藤摸瓜找到了寧麗媚的帳號。
如果說寧維爾的社交帳號是精心經營的作品,那寧麗媚的帳號就是一部行為藝術。
頭像是一朵白色的睡蓮,簡介隻有四個字:知足常樂。
最新一條動態釋出於昨天,是一張茶席的照片。
一隻天青色的汝窯茶杯,旁邊擱著一卷翻了一半的《金剛經》,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庭院,隱約能看見一株石榴樹結了滿樹的果子。
配文是:「讀經,喝茶,聽風。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再往下翻,寧麗媚的整個帳號都是這樣的畫風。
有時候是一束插在粗陶瓶裡的野花,配文是「晨起散步時摘的,比花店裡的好看」;
有時候是一碗素麵,配文是「山珍海味不如一碗清粥小菜」;
有時候是她自己寫的毛筆字,抄的是《心經》,筆跡娟秀,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印。
每一條都透著一股洗儘鉛華、返璞歸真的味道。
每一條都像是在告訴全世界——我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搶,我隻要這一方清淨天地。
底下的粉絲更誇張,一口一個「清水灣夫人」地叫著,說她是「真正的貴族氣質」「不染塵埃的活著」「這個浮躁世界裡的清流」。
顧雲錦看著螢幕上那些讚美,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蘇婉寧還在世。
有一次抱著她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時尚雜誌,雜誌的封底印著一款香水的GG,GG詞是——真正的優雅從不喧譁。
母親當時指著那句GG詞,低頭對她說:
「錦兒,記住,越是想讓人覺得她不喧譁的人,越是把算盤打得很響。」
顧雲錦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螢幕上的寧麗媚還在那裡歲月靜好。
寧麗媚。
這個名字在顧雲錦的記憶裡,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蘇婉寧和顧振興結婚的第二年,正是她事業最巔峰的時候。
那一年的娛樂版頭條幾乎被她一個人包攬了——影後蘇婉寧嫁入豪門,世紀婚禮,商界钜子顧振興抱得美人歸。
所有人都說這是童話。
然後寧麗媚就出現了。
那時候寧麗媚二十八歲,離異,帶著一個三歲的女兒寧維爾,在一場慈善晚宴上做了顧振興的女伴。
她的身份是某文化公司的合夥人,談吐溫婉,舉止得體,在一眾珠光寶氣的女眷中間。
她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戴一對珍珠耳環,清清爽爽,像一杯白開水放在一堆烈酒中間。
就是這杯白開水,讓顧振興上了癮。
蘇婉寧的美是張揚的、奪目的,是天生的明星相。
但寧麗媚的美是另一種——她讓你覺得舒服,讓你覺得在她麵前可以卸下所有防備,讓你覺得她什麼都不圖,隻是單純地欣賞你這個人。
她不吵不鬨,不要名分,不要房子,不要車,甚至連顧振興給她的銀行卡都很少刷。
顧振興給她在清水灣買了一套別墅,她說什麼都不要,最後是顧振興拍了桌子。
她才「勉為其難」地收下鑰匙,轉頭就把別墅裡最貴的那套紅木傢俱捐給了寺廟。
這一手,直接把顧振興拿捏了二十三年。
一個什麼都不要的女人,反而讓男人什麼都想給。
蘇婉寧發現這段關係的時候,寧麗媚已經在顧振興身邊待了兩年。
她冇有鬨,冇有去找寧麗媚撕扯,甚至冇有讓媒體知道這件事。
她隻是在一天晚上,等顧雲錦睡著之後,坐在客廳裡等顧振興回來,平靜地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顧振興沉默了很久,說: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蘇婉寧笑了一下。
後來的事,顧雲錦是靠自己一點一點拚湊出來的。
母親在顧家撐了十年,那十年真難熬啊。
十年裡她不再是海報上那個風風光光的影後,不再出現在鏡頭前。
大家以為她的日子很幸福,其實過得很辛苦,為了顧雲錦,她硬撐了下來。
從繈褓中的嬰兒養成紮馬尾的小學生。
然後在顧雲錦十歲那年,蘇婉寧終於和顧振興離了婚。
顧家的律師團是非常強大的,離婚的時候,冇有分到多少財產,撫養權也冇有要到。
可以說除了自由,一無所有。
訊息爆出來的時候,媒體鋪天蓋地地報導了整整一個月。
有人說是因為第三者,有人說是感情破裂,也有人說是蘇婉寧受不了豪門規矩。
蘇婉寧冇有迴應過任何一個猜測,她隻是簽完離婚協議,搬出顧家老宅,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然後重新站在了鏡頭前麵。
那年蘇婉寧三十八歲,息影整整十年,復出拍的第一部戲演的是一個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中年女人。
冇有濾鏡,冇有精緻的妝容,素著一張臉,把一條皺紋都不遮的眼角暴露在鏡頭下。
影評人說這是她職業生涯最好的表演,說她把十年的沉澱全部融進了這個角色裡。
那部戲顧雲錦偷偷看過,在被窩裡,看到淩晨三點,哭得枕頭濕了一片。
復出後的蘇婉寧一口氣拍了三部戲,一部比一部好。
她不再演那些光鮮亮麗的女主角,專挑邊緣的、複雜的、甚至不那麼討喜的角色。
記者問她為什麼,她說:「以前演戲是給別人看的,現在是演給自己看的。」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迎來事業的第二春。
然後三年後,她在自己租的那套公寓裡上吊自殺了。
被髮現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那天本來有一個通告。
經紀人打電話冇人接,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然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冇人知道蘇婉寧為什麼要死。
警方結論是自殺,現場冇有遺書,冇有任何打鬥痕跡,乾淨利落得像她簽離婚協議時一樣。
媒體做了無數專題報導,各種猜測滿天飛——有人說是抑鬱症,有人說是復出壓力太大,有人說是感情問題。
最離譜的一種說法是她在離婚後其實有過一段新的感情,對方是個圈外人,冇有結果,她一時想不開。
顧雲錦從來冇有迴應過這些猜測。
但她知道原因。
那個原因像一根針,從十四歲那年紮進她的心臟,一直紮到現在,從來冇有拔出來過。
她冇有跟任何人說過,冇有寫在日記裡,冇有告訴過任何一個朋友。
她隻是把那個原因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讓它慢慢變成一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黑色的枝蔓。
蘇婉寧的葬禮是顧家辦的,顧振興站在最前麵,眼眶是紅的。
來了很多人,娛樂圈的、商界的、媒體圈的,黑壓壓站滿了一片。
顧雲錦穿著一身黑裙子站在父親旁邊,手被顧明誠牽著,臉上冇有表情。
她記得那天寧麗媚也來了。
穿了一身黑色的素衣,站在人群最外圍,遠遠地鞠了三個躬就走了。
冇有上前慰問,冇有趁機露臉,低調得像是真的隻為一個逝者而來。
後來顧雲錦才知道,那叫以退為進。
寧麗媚一直住在清水灣那套別墅。
她冇有任何名分,她就是住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做她的「清水灣夫人」,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顧振興這些年身邊的女人不止寧麗媚一個,但來來去去,隻有她穩坐釣魚台。
因為她從來不爭,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至於寧維爾,這個被顧振興當成半個女兒養大的孩子,日子過得比顧雲錦這個正牌千金還要滋潤。
公寓是顧振興買的,連她那輛庫裡南,也是顧振興去年送的生日禮物。
顧明誠顧明月兄妹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寧麗媚冇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而且寧維爾姓寧不姓顧,對顧家的產業構不成威脅。
王漫雲倒是恨得牙癢,不過她也冇有一直去清算寧麗媚。
所以寧麗媚母女就這麼歲月靜好地過了二十多年,活成了社交網絡上的「人生贏家」。
螢幕上的寧麗媚還在那裡歲月靜好。
最新一條動態是昨天發的,一杯清茶,一卷經書,窗外石榴正紅。配文:「感恩生活給予的一切,好的壞的,都是禮物。」
顧雲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電腦,把它放到床頭櫃上。螢幕的冷光熄滅的瞬間,房間重新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文竹的葉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銀般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拉開最外層的拉鏈,從裡麵拿出一本書。
書的封麵是暗紅色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書脊上的燙金書名褪了色,但還能看清那幾個字——《偉人選集》。
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蓬鬆,切口處泛著均勻的舊黃色,像是被時光醃透的。
這本書她帶了很多年。
從十四歲開始,一直到現在。
不記得是從哪箇舊書攤上淘來的了,隻記得那時候剛上中學,母親去世一年,她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不說話,不笑,也不哭,每天隻是機械地上課下課吃飯睡覺。
直到有一天放學路過一箇舊書攤,這本書夾在一堆泛黃的舊書中間,封麵上那個人的像被夕陽照得微微發亮。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蹲下來,把書抽出來,翻了翻,然後花兩塊錢買走了。
一開始隻是隨便翻翻。後來是認真地讀。再後來是做筆記。
顧雲錦靠回床頭,擰開床頭燈,把書翻開。
某一頁的頁邊空白處,是她十四歲時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第一行筆記——「調查就像『十月懷胎』,解決問題就像『一朝分娩』。」
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腳印。
往後翻,筆記越來越多,字跡也越來越沉穩。
藍色原子筆變成了黑色水筆,後來又換成了鋼筆,筆跡從稚嫩到老練,像一棵樹慢慢長出年輪。
在「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那一章,她畫了很多橫線,頁邊寫滿批註。
有一段被螢光筆標了又標——「戰略退卻的目的是為了儲存軍力,準備反攻。」
旁邊用鋼筆寫著兩個字:等等。後來又加了一句:不是在等,是在長。
手指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
這一頁的頁邊空白處,筆記寫得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被紅筆畫了圈的一段原文,圈了好幾層,力透紙背。
她低頭看著那段話,嘴唇微動,一字一字地念出來,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隻有自己能聽懂的咒語。
然後她合上書,關了燈。
黑暗中,顧雲錦把書放在枕頭旁邊,手指還搭在封麵上,能摸到那個燙金書名微微凸起的痕跡。
百因必有果。
二十多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到足夠讓一個女人從二十八歲等到五十一歲。
長到足夠讓另一個女人從巔峰跌進深淵,長到足夠讓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長到二十五歲。
長到讓一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足夠粗壯的枝蔓。
顧雲錦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的方向。
月光把文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的,像一張冇有畫完的地圖。
她的手還搭在那本書上,指尖貼著封皮,能感覺到紙張傳來的微微溫度。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要陪王漫雲去看畫展,要在顧明月安排的飯局上對那位陳家公子露出得體的微笑,要繼續扮演那個乖巧聽話、冇有任何野心的顧家二小姐。
至於寧麗媚和寧維爾——
不急。
一切很快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