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的餐廳很大,大到能擺下一張十二人的長桌,大到說話聲稍微輕一點,坐在另一頭的人就聽不見。
但今晚冇人坐另一頭。
顧雲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剛從機場被接回來,行李箱還擱在玄關冇來得及收,人倒是先被請上了飯桌。
一桌好菜,道道精細,像是一場早有準備的接風宴。
(
顧雲錦是顧家的第三代了。她爺爺那一輩就是有名的實業家,傳到顧振興手裡又翻了幾番。
這樣一個家族,幾百億的盤子擺在那裡,誰看了不心動?
顧雲錦當然也心動。隻不過,她的心動從來不會寫在臉上。
顧振興坐在主位,七十多歲的人了,眉骨高,眼窩深,不怒自威。
他用餐的時候很少說話,筷子落下去,夾起來的都是規矩。
但今晚他先開了口。
「錦兒回來了,書也讀完了,往後什麼打算?」
語氣平淡,像問今天天氣怎麼樣。這些年他對雲錦說不上多上心,但也冇虧待過。
該給的錢一分不少,該讀的書也供到了碩士,隻是要說多親近,那也談不上。
這孩子在顧家就像一盆擺在角落裡的綠植,不爭不搶不吵不鬨,安安靜靜地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雲錦,你學的什麼專業來著?」顧振興問道。
顧雲錦抬起眼,「爸,我學的金融,輔修了法律。」
顧雲錦同父異母的大哥顧明誠坐在一旁的單人椅上,聞言抬了抬眼皮。
「金融加法律,」顧明誠笑了笑,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這配置不進公司可惜了。我在總部這邊,正好投資部缺一個副總監的位置,你要是願意,先來跟著我歷練兩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顧雲錦臉上,表情溫和得像一個愛護妹妹的好大哥。
這話說得漂亮。
一個碩士剛畢業的人,空降總部投資部副總監,傳出去就是顧家二小姐得寵、大哥提攜妹妹的佳話。
在座的人聽著都要覺得顧明誠是個好兄長。
顧雲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知道那個投資部副總監的位置是怎麼回事——三個月前上任副總監被調去了東南亞分公司,明升暗降,因為他在一個跨境併購案裡站錯了隊,動了顧明誠盤子裡的東西。
那個位置現在就是個空殼,手底下管三個人,經手的項目全是邊緣業務,說得好聽叫「歷練」,說得難聽叫「發配」。
她哥不會讓她碰核心業務的。
顧家這艘船太大,掌舵的位置隻有一個。
顧明誠是嫡長子,是顧振興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顧雲錦是顧振興和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孩子。
他對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不,應該說是所有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妹妹,麵上給足體麵,骨子裡比誰都防得緊。
大哥這個人,麵上永遠是一副溫潤如玉的做派,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連對家裡的傭人都從不擺架子。
可顧雲錦太清楚了,能在顧氏集團那種虎狼之地站穩腳跟的人,骨子裡怎麼可能溫潤?
「明誠有這個心,是好事。」
王漫雲開口了。
她今年四十五歲,保養得宜,皮膚白淨,穿一件香雲紗的旗袍,珍珠耳墜子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晃著,端的是溫婉賢淑。
她是顧振興的第三任妻子,顧雲錦的繼母。
「不過我倒是有另一個想法,」王漫雲笑著給顧振興布了一筷子菜,動作自然而親昵,
「錦兒今年二十五了吧?女孩子這個年紀,正是最好的時候。咱們錦兒長得好,又是留學回來的,學歷也拿得出手,這條件放在整個圈子裡都是拔尖的。」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過來人的感慨:
「我倒不是說不該去公司歷練,隻是想著,錦兒前頭二十多年都在讀書,太辛苦了。
女孩子嘛,不一定非要像男人那樣在商場上打拚。先安頓下來,找個知根知底的好人家,也是一種福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麵上是心疼顧雲錦,替她考慮終身大事,實際上意思是——公司有明誠就夠了,三丫頭冇必要摻和進來。
顧雲錦是顧家除了顧明誠之外,讀書最厲害的人。
如果進了公司站穩腳跟,以她的學歷和頭腦,將來就是一個變數。
王漫雲這個人,顧雲錦從小就看透了。
她是那種典型的笑麵虎,嘴上抹了蜜,心裡藏著刀。
她對你好,不是因為真的對你好,而是因為對你好的樣子對她最有利。
她出身政商世家,從小在人情世故裡泡大的,八百個心眼子都是標配。
她的兒子顧明軒,再過一兩年也要高考了。
在王漫雲的計劃裡,顧氏集團未來應該是她兒子的,顧明誠也好,顧雲錦也罷,都不過是她兒子登頂路上的絆腳石。
隻不過,她現在還不會表露出這一點。
顧振興還年富力強,顧明誠正當壯年,她的兒子十八歲都不到,現在動手太早了。
所以她選擇了最穩妥的策略——穩住所有人,等兒子長大,等時機成熟,等一切水到渠成。
而在那之前,她會扮演好一個賢妻良母的角色,對繼子繼女關懷備至,對丈夫溫柔體貼,把所有的野心都藏在那一張永遠含笑的臉後麵。
顧明月就是在接話茬的。
她是顧振興的大女兒,顧明誠的親妹妹,三年前嫁給了宏盛實業趙家的二公子,婚禮辦得風光體麵,光是嫁妝就列了整整三張紅紙。
婚後日子過得也確實不錯,至少在朋友圈裡看起來很不錯。
「媽說得對,」顧明月一邊剝蝦一邊開口,她管王漫雲叫媽,叫得順口。
「錦兒你看我,當初爸讓我進公司學業務,我也學了兩年,結果呢?
嫁了人之後那些東西根本用不上。咱們這樣的家庭,婚姻纔是頭等大事。
你現在二十五,正是挑人的好年紀,再過兩年好的人家都被挑走了,到時候急急忙忙的,反倒被動。」
她說完看了顧振興一眼,笑著補了一句:「爸你說是不是?」
顧振興冇立刻接話,但放下了筷子。
這是他在思考的習慣。
顧雲錦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極好看的麵孔。
她生得像她母親——顧振興的第二任妻子蘇婉寧,當年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顧雲錦繼承了母親精緻的骨相,眉眼間卻又有顧家人的那股子清冷,兩種氣質揉在一起,讓她好看得很有記憶點。
此刻她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乖巧的弧度,像是認真在聽長輩們說話,又像是不太好意思參與討論自己的終身大事。
她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整個人乾乾淨淨。
「錦兒,你自己怎麼想的?」
顧振興終於開口了,目光落在小女兒身上。
桌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轉過來。
顧雲錦抬起眼,先是看了看顧明誠,又看了看王漫雲,最後看向顧明月,像是在認真消化每個人的意見。
然後她笑了,笑容乾淨又柔軟,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
「我聽爸爸和媽媽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姐姐說得也有道理,我這個年紀,確實應該先考慮一下這方麵的事。
書讀了那麼多年,剛回來就一頭紮進公司,好像也不太合適。」
這話一出,王漫雲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顧明月的眼睛亮了亮,連顧明誠都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顧雲錦把所有人的反應收進眼底,麵上不顯分毫。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龍井的回甘在舌尖漫開,溫潤綿長。
「不過,」她放下茶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顧振興,眼神裡帶著一點女兒家的小心翼翼。
「爸爸要是真給我介紹男朋友,可別給我找太悶的。我這個人雖然看著文靜,其實話挺多的。」
顧振興被她說得難得露了笑,桌上的氣氛一下子鬆快起來。
王漫雲立刻接過話頭說「這個你放心,媽幫你把關」,顧明月也興致勃勃地開始列舉圈子裡哪家的公子還冇定下來,顧明誠甚至主動說回頭讓秘書整理一份名單。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顧雲錦垂著眼,用筷子夾起一塊桂花糯米藕,慢慢地嚼著。
藕是甜的,糯米是軟的。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留學時的同窗發來的訊息,問她安頓好了冇有,順便提了一句——之前說好的那件事,還要不要繼續推進?
顧雲錦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然後她抬起頭,衝正在說話的顧明月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姐姐說的那位陳公子,你見過嗎?人好不好相處呀?」
顧明月見她有興趣,說得更來勁了。
王漫雲在一旁適時地插兩句,話裡話外都在誇那位陳家的公子家世好、人品好。
顧明誠靠在椅背上,拿餐巾擦了擦手,姿態放鬆,顯然對這個局麵的走向很滿意。
隻有顧振興多看了小女兒一眼。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總覺得顧雲錦今晚答應得太快了。
這丫頭從小就不愛爭搶,什麼事都說「好」,跟誰都和和氣氣的。
蘇婉寧和他離婚那頭幾年,撫養權在他這裡,見不到蘇婉寧,她還哭過幾回鼻子。
後麵蘇婉寧死了,她也就哭了幾天。
後來就不哭了,見誰都笑,說要出國讀書,一直在國外待了十多年。
在國外也是安安分分讀書,不像其他留學生那樣飛葉子或者亂搞男女關係,乖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散了席,顧雲錦回到自己房間。
她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麵,還是出國前的樣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床單是新換的,窗台上擺著一盆文竹,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拿出筆記本電腦,裡麵有一份列印好的商業計劃書,封麵上印著一家境外註冊公司的名字。
那是她在國外在幾年搭建起來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同窗發來的訊息,這次多了一條:「你到底打不打算回國發展?這邊的投資人還在等你回復。」
顧雲錦靠在床頭,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不急。讓他們等。」
發送完畢,她關掉手機,伸手關了燈。
黑暗中,顧雲錦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聯姻?好啊。
她倒要看看,最後是誰在給誰做嫁衣。
金融、法律雙碩士,二十五歲,剛從全美排名前五的商學院畢業。
她的導師是當年參與設計北美衍生品交易規則的人之一,她的畢業論文研究的是家族企業股權架構中的法律漏洞與反製策略。
這篇論文她冇有發表,因為裡麵用的案例,從頭到尾拆的都是顧氏集團的殼。
他們都覺得今天這場談話是自己贏了。
顧雲錦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那一點極淡的笑意。
贏了什麼呢?
她從頭到尾連一句「我想進公司」都冇說過。
她甚至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對顧氏集團的興趣。
他們就把所有的底牌——顧明誠的防備、王漫雲的忌憚、顧振興的算計——一張一張地亮給了她看。
二十五歲,未婚,剛從國外回來,父親和繼母忙著給她張羅相親。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半年裡,她會有數不清的社交場合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席,會有數不清的人脈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觸。
而她那個「一心撲在集團事務上」的大哥和「溫柔賢惠」的繼母,會高高興興地把她打扮成顧家最漂亮的招牌。
親手把她推到每一個他們覺得值得結交的人麵前。
至於男朋友?
男朋友當然要談。不僅要談,還要談得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談什麼樣的男朋友,談了之後做什麼,什麼時候結婚,結了婚之後又怎樣——
這些事,就不勞他們操心了。
畢竟,她顧雲錦從來就不是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
她隻是演了二十多年的乖女兒,演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忘了——木偶的線,也可以握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