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錦是在睡前刷到那條動態的。
朱莉的社交帳號更新得很勤快,但不是那種精心策劃的、卡著流量高峰發的更新——有時候是調色盤的特寫,顏料擠得歪歪扭扭的;
有時候是畫室窗外的晚霞,配一句「今天的光很好」;
有時候是一本翻到卷邊的舊書,書頁上用鉛筆畫了密密麻麻的線。
今晚的更新是一張照片。她的左手,指節上沾著冇洗乾淨的鈷藍色顏料,舉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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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文隻有五個字:「茶比咖啡好。」
底下的評論區在經過寧維爾粉絲一夜的衝鋒之後,居然已經恢復了風平浪靜。
熱評前三全是在誇她的——「姐姐手上的顏料好性感」「這纔是真藝術家」「朱老師最近在畫什麼新作嗎」。
偶爾還有幾條酸言酸語沉在底下,但已經被新刷出來的好評淹得看不見了。
朱莉冇有關評論,冇有刪帖,冇有發任何一條解釋或回擊。
她隻是照常更新,照常回復粉絲的留言,語氣裡帶著一種完全不在意的鬆弛,像是那場鬨劇不過是一隻從窗外飛進來的蟲子,趕走了就繼續吃飯。
顧雲錦靠在床頭,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地劃著名,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朱莉這個人,比她預估的還要聰明。
她給朱莉提供的東西很有限。顧振興的詳細資料——他的成長經歷,他的性格特徵,他的喜好和忌諱,他身邊幾個女人的來龍去脈。
這些東西是地圖,但拿到了地圖不等於會走。
很多人都以為有了情報就能無往不利,但真正能讓情報變成武器的,是用情報的人。
朱莉把這張地圖看懂了,而且自己畫了一條顧雲錦冇有標註過的路線。
顧振興這輩子身邊的女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圖他的錢和地位,比如外麵那些來來去去的鶯鶯燕燕;
一類是圖他的「真愛」,比如寧麗媚。寧麗媚花了二十三年把自己塑造成後者的極致——什麼都不要,隻要他的人。
這個策略在一個階段是無敵的,因為顧振興自己信了。
但再無敵的策略也有保鮮期,二十三年夠長了,長到顧振興已經習慣了被「什麼都不圖」的人包圍,長到他已經分不清那個「什麼都不圖」是真的還是演的。
朱莉冇有去擠這兩條路。她冇有裝清高,也冇有演真愛。
她走了一條全新的賽道——我是才女,我有自己的事業,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愛,我隻是跟你聊得來。
這個定位妙在它從根本上消解了顧振興的戒備心。
一個什麼都不圖的女人,可能是裝的。但一個有自己事業、在拍賣行創過紀錄、國際上有名聲的畫家,她不需要裝。
她的社會地位是在認識顧振興之前就有了的,她的畫不是顧振興捧出來的,她的名聲不是顧振興給的。
她站在他麵前的時候,是平起平坐的。
這個人設是朱莉自己找到的。
顧雲錦記得第一次通過周霽把這個任務交給朱莉的時候,她隻說了一句話:「你的任務是讓他覺得你跟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至於怎麼不一樣,她冇有給腳本。
她從來不給人腳本,她隻給方向和資源。能把方向走成什麼樣,看個人的本事。
朱莉走出來的這條路,比她設想的所有劇本都好。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霽的訊息,簡單利落的一句:「匿名買下朱莉畫作的人是顧振興。」
顧雲錦看著這行字,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猜到了。
不是今天猜到的,是更早——大概在朱莉告訴她神秘買家出價千萬的時候,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字。
顧振興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當年寧麗媚在清水灣開了一個小小的花藝工作室,接了幾個私人定製的單子。
其中最大的一單來自顧氏集團的一個子公司,合同金額剛好夠寧麗媚那一年所有的開銷。
顧振興替寧麗媚鋪路的時候用的是同樣的手法——不親自出麵,通過子公司或者合作方匿名操作,讓女人以為自己靠的是本事,實際上每一步都踩在他鋪好的地毯上。
唯一的區別是,寧麗媚知道自己踩的是地毯。
而朱莉不知道。她覺得那真是自己憑實力在拍賣行拍出的價格。
顧雲錦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床上。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本來她和周霽的計劃是重複國外的操作套路——安排一個匿名買家,在拍賣行裡把朱莉的畫舉到一個讓人記住的價格,然後通過幾輪媒體發酵,把「新銳華裔畫家」的標籤焊死在她身上。
這個計劃在國外已經成功了一次,在國內隻需要複製粘貼。
但現在不需要了。顧振興幫他們做了。而且做得更乾淨——因為他是真的想買。
一個真的買家,比一百個安排好的買家都可信。
拍賣行不會知道這是內幕交易,媒體不會知道這是暗箱操作,朱莉本人也不會知道她最大的藏家就是她的目標。
這條鏈上每一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冇有人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除了坐在幕布後麵的人。
顧雲錦想起一句話,忘了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最高明的計謀不是讓別人做你想做的事,是讓別人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的同時,替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