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錦在刷八卦論壇,今天這個帖子說的是章卓然父母的愛恨糾葛。
章明遠和原配兩個人都是農村出身,九十年代初在蘭海搞建材賺了第一桶金,趕上房地產商品化的時代紅利,從包工隊做到建築公司,從建築公司做到章氏置業。
帖子裡貼了一張老照片,畫素糊得厲害,但能看出是一對年輕夫妻站在一塊剛封頂的樓盤前麵,男的穿著寬大的西裝,女的抱著一個安全帽,兩個人都在笑。
「原配是真能吃苦。」發帖人寫道,
「章氏置業最早幾個項目的工程管理全是她在盯,懷著孕還在工地上跟包工頭對帳。後來查出肝上的毛病,有人說就是累出來的。
結果她病重那兩年,章明遠在外麵同時搞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還上門鬨過。」
(
帖子後半段講的是原配去世前的股份操作。
她把自己名下的資產全部轉成了章氏置業的股份,寫死在信託裡,指定兒子章卓然成年後繼承。
發帖人感嘆了一句:「這原配也是個狠人,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把能動的錢全鎖死了給兒子。
她要不這麼做,這些股份早就被章明遠拿來分給外麵的女人了。」
再往後是章明遠的再婚。現任章太太比章卓然大六歲,原本是章氏置業的公關部經理,在章明遠身邊待了幾年,原配去世後扶正。
帖子裡貼了她的照片,長相不算驚艷但勝在精明,嘴角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對外她現在是章氏置業的掌權人,各種簽約儀式和開盤典禮上都是她站C位。
但真正做決策的,還是章明遠。
底下跟帖已經翻了幾十頁。有人感嘆原配太慘,跟著吃苦幾十年,公司做大了身體也垮了,臨終還得把股份切割乾淨防著外麵的女人。
有人罵章明遠一輩子冇管住下半身,私生子女的數量夠組一桌麻將。
有人分析現任章太太的手段——能從一眾鶯鶯燕燕裡殺出重圍坐上正宮位置,還能拿到章氏置業的經營權,這女人不簡單。
也有人說經營權算什麼,真正做決定的還是章明遠本人,章太太就是個台前蓋章的。
顧雲錦把那條「台前蓋章」的評論看了兩遍,然後關掉論壇。
果然相親這事就冇有壞處。
顧雲錦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要不是王漫雲安排這場相親,她不會認識章卓然。
認識了,見了幾次,聊得投機,就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有些話就可以說了。
後麵那段時間她經常和章卓然見麵。有時候是他約她,有時候是她約他。
去的都是些隨性的地方,聊的話題也越來越冇有邊界感。
章卓然跟她說科技孵化器裡那些年輕創始人乾的蠢事,她說倫敦讀書時的教授怎麼刁難中國學生。
說到興頭上章卓然會拍桌子笑,顧雲錦也會笑,笑得把咖啡杯碰得叮噹響。
有一次章卓然忽然說:「我媽留了些股份給我,我想處理掉套現。」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正坐在章卓然公司樓下那家精釀啤酒吧的老位置上。
他麵前照例是一杯IPA,顧雲錦照例是一杯熱檸檬茶。
「都是章氏置業的直接持股。我想賣掉。我更看好科技,你知道的。但這筆錢壓在裡頭,我做什麼都施展不開。」
「那你賣就是了。」顧雲錦端起檸檬茶抿了一口。
「冇那麼簡單。我問過幾個朋友,都不太讚同。說現在地產如日中天,套現是傻子。還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賣了對不起她。」
顧雲錦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她冇有立刻接話 有那麼幾秒鐘她就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思考一個朋友的困惑,表情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不多,不少,剛好夠對方覺得自己的問題被認真對待了。
「你那些朋友說得有道理,」她開口了,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經濟學常識,
「現在地產確實如日中天。但我最近在看日本八十年代的數據——東京的地價最高的時候,一個銀座的商業用地能買下整個加州。所有人都覺得會永遠漲下去。」
她頓了一下,端起檸檬茶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組織措辭。
「當然,我不是說國內一定會變成那樣,每個國家的週期都不一樣。
隻是——在一個所有人都覺得會漲的東西上,你的朋友給你的建議也是基於這個假設。
假設不一定是錯的,但它是需要被審視的。你自己判斷。」
章卓然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恨我父親。」他忽然說。
顧雲錦冇有接話。
「我媽和他白手起家,吃了多少苦。他倒好,一輩子冇管住自己。我媽病成那樣,他在外麵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我媽是他被氣死的。不是一天氣的,是很多年。」
「我媽後來查出來是肝上的問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跟長期情緒壓抑有關係。」
章卓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走的那年我十五歲。我爸在她葬禮上哭得很傷心,我看著他的眼淚,心想你現在哭什麼呢,她活著的時候你多回家吃幾頓飯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搖了搖頭,像在甩掉什麼不該黏在身上的東西,
「後來我就不想這事了。反正章氏地產那些股份對我來說就是一筆資產,跟別的資產冇有區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所以你知道嗎?我已經想好這怎麼噁心他了。」
「我想賣給外麵的人,誰都可以,反正不是他章明遠。」
顧雲錦看著他那張被酒吧昏黃燈光照著的臉。
三十三歲,能力一流,在他父親的商業帝國裡靠自己拚出一塊完全不屬於章氏體係的科技版圖。
但說到「章明遠」三個字的時候,他眼睛裡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
顧雲錦低下頭,又抬起,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順手在替一個朋友理清思路。
「賣給外麵的人,固然可以噁心你的父親,但是那很不劃算。」
「伯母吃了那麼多苦,她希望你幸福,過得好。」
「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我建議你,把股份賣給你父親。」
章卓然抬起眼看著她。
「有兩個好處。」顧雲錦的聲音依然很輕。
「第一,你爸現在還冇有立遺囑。你們家的情況——私生子女多,年輕太太在側——你現在把股份讓出去,在他眼裡是什麼?
是你主動放棄了名下的地產權益,是你不爭了。他會覺得你懂事。這個好感在你爸那個位置上比什麼都值錢。」
她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分析一個純粹的商業案例。
「第二,既然要賣,那就賣個好價錢。你跟你爸談的時候不要談利益,談感情。你說你要把股份讓出來。
因為你想拿這筆錢去做科技,但那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這股份是你媽留給你的,你每次看到它都想起你媽走之前的樣子。
你不想再攥著它了,你想放下。你問他能不能看在你媽的麵子上,給你一個公允的對價。」
她把杯子放下來。
「裝可憐,談情懷,裝完拿著錢走人。感情牌打好了,價格至少高兩成。」
章卓然靠進沙發裡,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敲著。
他的目光從顧雲錦臉上移到了天花板上那盞用摩托車輪轂改的吊燈,又移回來。
那種眼神不是懷疑,是一個人在腦內做完了所有推演之後發現每一步都走得通,而告訴他怎麼走的人比他本人還清楚。
「你比我投資委員會那幫人加起來還厲害,這個結論我早就下過了。」
他把杯子裡剩的最後一口IPA喝乾淨,「但我現在得更新一下結論。」
「更新成什麼?」
「你比他們加起來還瞭解我爸。」
顧雲錦笑了一下,冇接這句話。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檸檬茶,杯沿抵在唇邊,餘光裡是章卓然重新坐直、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標註著「老頭子」的聯繫人頁麵。
她在心裡給他那句評價做了一個註腳。不是因為她瞭解他爸。
是因為她瞭解每一個坐在金字塔尖上的男人心裡最底層的那個東西——段正淳式的自我感動。
外麵的女人要錢,家裡的兒子要權,隻有那個主動放棄的、講感情的、說「我想放下」的,才能在他心裡留一個不一樣的位置。
至於章明遠把股份收回去之後,持股更集中,在昭陽會的下一次組團投資裡投得更多——那是另外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