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興是在會議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秘書徐秉鈞跟了他三十年,老徐有個本事——天大的事,他說出來的時候語調永遠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顧總,朱小姐的社交帳號下麵出了點狀況。」
顧振興摘下老花鏡,接過手機。
螢幕上是一排排被點讚推到前排的評論,用詞不算太臟,但陰陽怪氣到了極致——「畫家?畫自己怎麼上位的吧」
「查查她背後是誰在捧」「最煩這種裝清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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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秉均斟酌用詞,「發帖帳號好幾個都是寧維爾粉絲」。
寧維爾本人冇有直接下場。
但她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那輛庫裡南的方向盤,文案寫的是「有些人靠實力,有些人靠睡,都是路,自己選」。
評論區一片叫好。
顧振興把手機還給徐秉鈞,沉默了兩秒。
「把熱度降下來。不該出現的稿子撤掉。跟朱小姐那邊說一聲,是我處理不及時。」
徐秉鈞點頭,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顧振興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檔案上簽了兩個字,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在畫展上朱莉站在一幅畫前麵給他講創作理唸的樣子——講到一半忽然自己先笑起來,說對不起顧先生,我太較真了。
他拿起手機,自己給朱莉發了一條訊息。
「朱小姐,網上那些東西讓你受委屈了。是我這邊的孩子不懂事,已經讓人去處理。改天請你吃飯賠罪。」
過了幾分鐘,朱莉的回覆進來了。
「顧先生太客氣啦。小孩子意氣用事很正常,我不會跟她們計較的。再說我們本來就是聊得來的忘年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緊接著又進來一條。
「其實做畫家,尤其是女畫家,這種非議我見得太多了。
以前在巴黎的時候,有人當麵說我靠臉上位,我說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真有那個資本,還用天天在這吃泡麵調顏料?」
然後發了一個小人的表情包,一隻貓在笑,配字是「心態超好」。
顧振興盯著那個貓笑了半天。他很少用表情包,手機裡存的都是係統默認的。
但他覺得這個貓很生動,生動到他能想像出朱莉發它時的表情——抿著嘴,眼睛彎起來,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剛打贏了一場連自己都不太在意的仗。
「你倒是想得開。」他回。
「想不開能怎麼辦?我畫了那麼多年才走到今天,又不是靠別人的嘴畫出來的。」
朱莉的回覆來得很快,「就像這次回國,有人用千萬拍下我的畫,難道是因為那些閒話?不是吧。是因為我畫得好。用實力說話的人不在乎這些。」
她提到了那次拍賣。顧振興當然知道那次拍賣——他本人就是那個「用千萬拍下畫作」的神秘買家。
但朱莉不知道。她至今以為自己的畫是被某個素未謀麵的藏家看中了。此刻她拿這件事來證明自己「不在乎非議」,每個字都透著一種對自己的實力深信不疑的底氣。
顧振興看著那行字,忽然有點心虛,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這輩子被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後刻意迎合,而朱莉不知道。
她隻是把他當成一個對藝術感興趣的、能聊得來的長輩。
「不說這些了。」朱莉又發了一條。
「上次我們聊到明成祖遷都的財政邏輯還冇聊完呢。你說永樂大典的編纂是文化工程,我說那是政治工程。顧先生你是不是對永樂皇帝太寬容了?」
顧振興笑得摘了老花鏡。會議室外麵路過的助理聽見笑聲,腳步頓了一下——顧總開會中間笑出聲,這比加薪還稀罕。
「政治工程也需要文化包裝,」他打字的速度明顯跟不上他說話的**,
「遷都本身纔是最大的政治。你上次提的那本書我回去翻了,你說的那個觀點有道理,但你忽略了漕運改海路的成本變量。」
「冇忽略!我論文寫的就是這個。你等著,我找給你看。」
她發過來一張論文截圖的照片,頁邊空白處還有手寫的批註,字跡圓圓的,但筆畫交代得很清楚。
顧振興把圖片放大,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些批註裡有一句「此段推論欠嚴謹,待覈實」,旁邊畫了個哭臉。
他的拇指在那個哭臉上懸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劃。
他們從遷都聊到唐宋變革論,從唐宋變革論聊到海上絲綢之路的貿易結構。
朱莉學的是歷史,引經據典的時候不需要查資料,信手拈來,偶爾還會說「這個學者後來被證明是錯的,因為出土了新的簡牘」——她連學界的前沿動態都跟得很緊。
顧振興年輕時也是個歷史迷,這些年能跟他聊這些的人越來越少。
飯局上聊歷史,別人隻會順著他說;寧麗媚聽他講,永遠是含笑點頭,從來不反駁。但朱莉會反駁。
她說「您這個觀點太陳舊了,新的考古發現已經推翻了」,說得理直氣壯,然後給他發一堆論文連結。
顧振興被懟了也不惱,反而覺得新鮮。在他那個位置上,已經太久冇有人敢反駁他了。
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墨黑,會議室外麵的人早就下班了。
徐秉鈞進來換了第三杯茶,顧振興擺擺手示意他先走。
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六十七歲的法令紋在冷白光下比平時更深,但他的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一個在會議室裡坐了一整天的人。
朱莉發來一條語音訊息。他點開,是她的聲音,背景裡有輕微的筆刷碰到水桶的聲響。
「顧先生你知道嗎,今天跟您聊的這一會兒,比我在巴黎待一個月還有用。
我以前以為這些歷史知識除了寫論文就冇別的作用了,結果您告訴我永樂皇帝的財政政策能跟現代企業管理對上——我忽然覺得我學這個冇白學。」
她說完笑了一聲,那聲笑不是社交場合裡訓練有素的笑,是真的很高興,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撿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禮物。
「不早了,你該休息了。」顧振興打完這行字,又刪掉,改成:「不早了,朱小姐早點休息。下次有空再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說的那個遷都的財政數據,我讓秘書找出來發給你。」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幾下。
最後變成一個「晚安」的表情包,還是那隻貓,這回是蓋著被子睡覺的。
顧振興把手機放下,靠進椅背裡。
會議室空了,長條桌上攤著簽了一半的檔案,落地窗外城區的燈火連成一片。
他的頸椎有些痠痛,但腦子卻異常清醒。他想起朱莉在畫展上說的那句話
——「畫是畫給想看的人看的,不想看的人,關掉就好。」
手機又響了一下。他以為是朱莉,拿起來卻發現是徐秉鈞發來的處理進展:熱度已降,相關帖文在刪了。他回了個「好」,然後下意識地又點進了朱莉的朋友圈。
她發了一條最新的動態,是一張調色盤的特寫,顏料擠得歪歪扭扭的,配文隻有一句
——「今晚聊得很開心,感覺年輕了十歲。」
顧振興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意識到自己笑了。他覺得「年輕」這個詞很準確——朱莉身上有一種他冇有在任何人那裡見過的東西。
不是蘇婉寧那樣的光彩奪目,不是寧麗媚那樣的溫柔沉靜,不是王漫雲那樣的精明得體。
是一種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用考慮你是誰、不用扮演你的身份、不用端著的放鬆。她獨立,獨立到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東西。
她充滿活力,活力到她會在論文批註裡畫哭臉。
和她聊天永遠不會疲憊,因為他永遠不知道她下一句會說出什麼來。
他想起寧麗媚。寧麗媚從來不會反駁他。二十三年了,她永遠是含笑點頭,說老顧說得對。
以前他覺得那是溫柔,是體恤,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深的包容。現在他忽然不太確定那是什麼。
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裡閃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關掉手機,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印在大理石地麵上。
他決定了。下次見麵的時候,要告訴朱莉那幅畫其實是他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