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95章

“隻是一個可能，或許也有可能是你同化了她的魂魄。”我還想再多說些什麼，可手上的鈴鐺響起，陳煌說過，鈴鐺一響代表我在另外一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

“要怎麼做才能同化她？”沈潔聽不見鈴聲，著急追問。

“沈潔，我得先走了，下次，下次我來的時候，在和你具體說，這段時間你隻要保護好自己，照顧好王濤就行，還有，再過兩天，你去胡光華醫院停屍房放鑰匙的時候，記得找個正午時間，放完不管發生什麼，立刻就走，不要回頭。”我交代完鑰匙的事宜之後，匆匆和沈潔道別。

我搖了搖鈴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拉扯力纏上我的魂魄，天旋地轉間，眼前的光景盡數褪去，轉瞬落回莽村山頂廟外的結界邊緣。

夜色浸著山間陰冷的霧氣，將整片莽村籠得暗沉，我邁開步子準備往結界裏走去，卻看見孟婆背對著廟門立在不遠處的半山腰上，而她的身側正站著一道修長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周身裹著化不開的灰霧，看不清眉眼，我湊了過去隻能聽見兩人低聲交談，字句細碎飄散在風裏，任憑我凝神側耳，也抓不住半分完整內容。

我心底生出強烈的好奇，放輕腳步，貼著山腰轉角石壁一點點往兩人方向挪，可就在距離他們隻剩數步之遙的時候，那道黑影似是察覺到了窺探的視線，身形驟然一晃，化作一縷黑煙轉瞬消散在山林深處，不留半點蹤跡。

孟婆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目光朝著我藏身的這片石壁掃來，她周身流轉的陰司靈力微微翻湧，分明已經察覺到此處有生魂氣息。

我心頭一緊，不敢再多停留，扭頭飛快折返，一頭紮進山頂結界內，我喘了口氣，久久不敢出聲，生怕方纔的動靜還是被孟婆捕捉，直到周圍的靈力再次安靜下來，才走進了莽村山頂的破廟之中。

廟內燭火搖曳，煙氣沉沉，陳煌與曲益陽見我回來，都鬆了口氣，但也顯而易見他們兩人這幾天守在供桌兩側，周身靈氣緊繃，肯定是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村裡並不安穩。

見我歸來，曲益陽率先開口“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的這兩天，莽村的陰氣越來越重，村口的迷霧不散，夜裏村裡頻頻有紙紮人夢魘失神，神誌渾渾噩噩，像是被什麼東西暗中牽住了魂魄，不斷到山頂來鬧騰，我覺得這看起來已經不是普通的地氣紊亂。”

陳煌接過話頭，神色冷峻“沒錯，而且我覺得，咱們在莽村地界，能讓紙紮人這麼鬧騰的，除了孟婆，沒有別人。”

“莽村不是一直都遵循冥府秩序麼？都鬧成這樣了，除了孟婆，沒有其他陰差可以介入麼？門口的夜遊神呢？之前的血河督軍呢？”我沉聲問道。

陳煌接著說道“夜遊神的職責是防止不屬於莽村的人誤闖，血河督軍當時也是被陰鬼使操控才會出現在莽村鎮守，他們在關鍵時候都不頂事，隻有孟婆，孟婆如果以莽村陰陽斷點為陣眼，緩慢蠶食這裏紙紮人僅剩下的一點心神，並以此攥住整片村子的氣機，根本不會讓冥府其他陰差察覺異常。”

曲益陽頷首回應“陳煌說的對，雖然莽村本就是孟婆超控下的冥府試驗田，但她搞得這麼隱晦，目的看起來又不隻是為了操控，倒更像是在吸納殘餘的魂魄，接下來，她一定還有別的圖謀。”

我心頭一沉“她到底在圖謀什麼？”

“不管是什麼，肯定遠比我們想的更棘手。”陳煌沉聲道“之前我們一直摸不透她的陣路，隻能被動防守。這兩天你不在，我和曲益陽反覆推演陣法脈絡，終於摸清了幾分門道。我們打算聯手，先破掉孟婆落在莽村的控魂權，在看下接下來該怎麼應對。”

曲益陽點頭補充“她借冥府職權佈控，尋常道法破不了，但我擅陣術，陳煌能引純陽道力對沖，兩人合力，剛好能借莽村山間殘存的地脈靈氣，截斷她的牽引絲線。隻是陣法一旦啟動，動靜極大，需要你坐鎮守陣，防止中途陰邪反撲，陣眼崩塌，但是這兩天，你就不能再出去了。”

我定了定神，把另外一個世界的經歷說了出來，把沈潔身上“禁”奪舍重生的隱患、以及異界陰陽錯亂的異象一一講明，最後再提起了鑰匙的事“沈潔那邊已有安排，這兩天之內，她會把關鍵鑰匙藏進胡光華醫院的停屍房。我可以先等你們這邊破陣，穩住之後再出莽村，去取回鑰匙。”

陳煌眸色一凜“胡光華醫院的停屍房？那處本就是極陰之地，雖然適合藏陰門鑰匙，但也最容易滋生變故。”

“我知道。”我應聲“但是現在的情況，得先穩住莽村的陣局，破掉孟婆的控製權，我再外出行事，才能無後顧之憂。”

曲益陽望著窗外沉沉的山霧，語氣篤定“那就先這麼定。今晚子時地脈最穩，我們即刻準備佈陣，一舉衝散孟婆落在莽村的控魂禁製，不過，你下次去取物時務必小心，這幾天空擋，孟婆極有可能在那裏留了後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算一步。”我麵色凝重，語氣卻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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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壓得山村鴉雀無聲，山風卷著林間濕冷的霧氣，貼著院牆簌簌遊走，將連日來壓抑的詭異氣氛，推到了極致。

曲益陽與陳煌守在廟門兩側，莽村山頂古廟的陣眼符文在我掌心不斷流轉，淡金色光紋沿著殿內樑柱纏繞鋪開，三人早已默契達成共識，今日便要破掉孟婆一手把持莽村陰陽紅黑兩區的結界控製權。

就在我們起陣的時候，廟外忽然捲起刺骨陰風，黑霧翻湧間凝出一道通體隱在暗影裡的人形黑影，周身縈繞濃稠不散的晦氣，不等我們出手試探，他已然裹挾著腥冷煞氣直衝二人而去。

曲益陽迅速捏起令旗，萬千符文化作鎖鏈直鎖黑影退路，陳煌緊隨其後抽出腰間葫蘆，葫蘆口噴湧出青白道氣層層圍剿。可那黑影身法詭異至極，每一次攻勢皆是虛招，掌風擦過曲益陽肩頭便驟然收力，利爪堪堪擦到陳煌道氣又立刻側身閃避，看似纏鬥激烈，實則招招留手，隻一味遊走拉扯，全然沒有拚死相搏的殺意。

我一手穩住不斷震顫的陣盤，分神透過廟門縫隙向外看去，心底驟然一沉。他根本無心交戰，這般不停周旋閃避，分明是刻意拖延時間，不知在等什麼契機。

念頭剛落，整片山間的陰霧驟然一滯。

一抹素白衣裙踏碎黑霧緩步走來，孟婆手中湯勺輕揚，一縷渾濁黃泉水汽淩空席捲，沒有淩厲殺招，隻輕飄飄一道氣浪撞向黑影。那黑影連一聲悶哼都未發出，周身黑霧瞬間潰散大半，身形踉蹌後退數丈，卻不見半點重傷之態。

孟婆收了力道，並無乘勝追擊斬滅對方的意思，隻是淡淡抬眼，那黑影遲疑片刻，化作一縷黑煙遁入山林深處，徹底消失不見。

廟門外陰風漸漸平息，曲益陽攥緊手中令旗，眉峰緊蹙；陳煌收起葫蘆，眼底滿是戒備，二人雙雙轉身看向孟婆，我也收了陣盤走到門邊，我們三人心中皆是疑竇叢生。

剛才孟婆出手時分明留有極大餘地，明明一招便可徹底困住黑影，卻偏偏手下留情，輕易放對方脫身。可我們仔細回想全程，又尋不到半分她與黑影暗中勾結的實證，一時間殿內隻剩壓抑的沉默。

孟婆垂眸拂去袖上沾染的陰塵，打破寂靜，語氣平穩無波“你們在幹什麼呢？我剛才路過這裏，發現這個黑影不對勁，以為是陰鬼使，就趕緊過來看看，你們都沒事吧。”

“嗯，沒事。”我收起手心的護陣符文，和陳煌曲益陽交換了眼色，三人平心靜氣聚攏一起，立在供桌邊。

“你們離我這麼遠，是要幹什麼？”孟婆緩步走近，沙啞低沉的嗓音穿透沉沉夜色。

“有事說事，你剛才過來，不僅僅是路過吧。”我見避無可避，隻好扯開話題。

孟婆淺笑道“還是我的小文淇聰明啊，我剛才過來是來告訴你們，我找到陰鬼使落腳的地方了。”

我們心頭齊齊一震，懸了多日的謎團終於有了眉目，可心頭的疑慮卻半點沒有消減。

陰鬼使行蹤詭秘、藏術極深，連村中層層陰氣陣法都能隱匿身形，孟婆竟能精準鎖定方位，未免太過順利蹊蹺。

不等我們開口質疑，孟婆便道出了唯一的破綻“他藏得極穩，正常搜尋術法根本探不透他的結界，但大致位置我們還是能鎖定的，隻不過，要具體的找到他，就得用你們前幾天在山下逮著的，陰鬼使分魄術殘魄了。那殘魄和他本源魂魄同根同源，可做引路引信，破開他的隱匿屏障，要找到他，借這一魄引路會容易很多。”

這話一出，我與曲益陽陳煌三人再次對視，眼底皆是戒備。

我們本就對孟婆的忽敵忽友、真假難辨心存忌憚，現在她張口就要我們手中陰鬼使的殘魄，任誰都會心生提防，怕這是一場引我們入局的圈套。

“你怎麼知道這殘魄在我們手裏。”我當場質疑。

“這還用想麼？你們可是在莽村，你們的一舉一動，我怎麼會不知道，除非有人刻意隱瞞。”孟婆看向我，意有所指。

我心裏一擱楞，不會是林先生的茶館出事了吧？

“你設結界是為了監視我們？”曲益陽也忍不住開口質問。

“那倒沒有啊，這段時間莽村地氣紊亂你們是知道的，這山頂結界是為了保護你們設的，我走之前不是也交代了，要你們在這裏麵待著不要出去，結果你們一個兩個的，還都到街上去溜達了，這一出去不管你們幹了什麼，這裏的紙紮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啊，我來回來去收拾了幾個有問題的紙紮人，這一來二去，不就知道你們幹了什麼麼？”孟婆解釋道。

“行了，咱們也不要在這裏扯破了，說重點吧。”陳煌發聲製止了沒必要的口舌之爭，給我使了個眼色“陰鬼使究竟去了哪裏？”

“流水坳。”孟婆篤定的回應。

“怎麼去了那裏？”我冷不丁想起那裏曾經發生的各種事情，什麼古樹祭壇，什麼沙坡溪下的罐子棺，什麼仙鶴觀的走廊，和賀茂野田的鬥法，甚至連白翩躚也是在那裏得到了禁的一魄。

“陰鬼使的想法，我怎麼會知道，不過呢，我也就隻能確定他在流水坳，至於在什麼地方藏著，得看你們手裏的殘魂了。”孟婆說來說去，又回到了同一個話題上。

陳煌再次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尋思著反正接下來我也得下山到胡光華醫院去，倒不如順水推舟，這樣還省去了和孟婆鬥法的麻煩。

“行吧，師祖，曲益陽，咱就按孟婆說的，先試試看。”我遲疑片刻，猜忌壓在心底，權衡利弊終是壓過了顧慮。

敲定主意，我們三人不再猶豫，伴著夜色沉沉，帶著殘魂，緊隨孟婆身後，踏出了禁錮多日的莽村。

夜路濕滑，晚風刺骨，沿途的陰氣越來越濃重，周遭草木死寂無聲，連蟲鳴盡數斷絕，透著一股死寂的詭譎，這一路我們循著陰氣溯源前行，最終，孟婆駐足站定，抬手指向前方霧氣深處。

那片荒蕪破敗，常年無人踏足的地界，赫定格在流水坳丁一航的祖宅。

老宅院牆坍塌大半，黑瓦殘垣在夜色裡如蟄伏的鬼影，斷壁間纏繞著枯黑藤蔓，層層濃鬱的陰煞之氣死死裹著整座宅院，比起莽村的陰氣，此處的陰冷戾氣更重，更純粹。

“這裏之前不是被地靈罩處理過了麼？而且鬥法之後，也沒有什麼鬼怪殘留的痕跡了，陰鬼使怎麼會藏在這裏？”我的心底寫著大大的問號。

孟婆側過身，目光落於我們掌心暗藏的殘魄，聲音幽幽響起“殘魄引路，就是這裏，想來是不會有錯，你們要是不放心，一起進去看看。”

我們仨相互看了對方一眼，也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

此刻的老宅死寂無聲，院門虛掩，漆黑的門洞像一張吞人的巨口，所有未知的兇險，盡數藏在這片荒蕪中，也不知道接下來我們即將麵對怎麼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