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祖宅自陰陽師跨界鬥法一役過後,便徹底成了一方死地。
宅內殘存的術法戾氣經年不散,樑柱朽腐、蛛網纏棺,遍地都是舊日術法崩碎的殘痕,尋常陰邪避之不及,生人踏足更是九死無生。整片院落死氣沉沉,風聲穿堂如鬼哭,偌大宅子荒廢數年,早被視作無人敢踏的禁忌凶地。
我、曲益陽、陳煌三人,隨孟婆踏入這座死寂祖宅的剎那,便同時心頭一沉。
不同於尋常陰宅的陰冷森寒,這裏的詭異是死寂的、壓抑的,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四麵八方緩緩收緊。空氣濃稠得凝滯不動,周身靈脈隱隱發顫,哪怕是見慣詭事的我們,也瞬間敏銳捕捉到了藏匿在廢墟之下的滔天異常。
此地不對勁。
念頭剛起,我們默契對視一眼,都心生出了退意,可就在腳步挪動的瞬間,天地驟變,沉悶的震響自地底炸開,整座丁家祖宅驟然被一層厚重漆黑的地靈罩徹底封死。
“不好,有什麼東西觸發了這裏的地靈罩。”曲益陽忽的叫出聲來。
籠著金光卻堅不可摧的地靈罩,瞬間收緊封鎖了整座院落,隔絕了天光,也徹底的斷了我們的退路,原本鬆動的宅門徹底鎖死,四周牆壁靈光翻湧,所有退路盡數封死,一絲氣息都無法外泄。
風聲驟停,四周頓時透出一片死寂,整片天地隻剩下我們幾人的呼吸聲,沉重又焦灼,讓人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走吧,反正也出不去了,乾脆到裏邊看看是怎麼回事。”陳煌眸光沉冷,側目看向身側的孟婆,眼底滿是審視與質疑。
我和曲益陽強壓下心頭慌亂,點頭靠近陳煌,邁步往宅子深處走去,可越往內走,陰寒戾氣越重,那股縈繞周身的壓迫感,幾乎要將人的神魂碾碎。
“孟婆,你說你帶我們來找陰鬼使,可我怎麼看這裏都像是個陷阱啊?”一路沉寂前行,曲益陽心底的疑慮終究壓不住了。
“把你們導向這的,不是我,是陰鬼使的殘魂,至於這裏的地靈罩為什麼會開啟,我想文淇應該是知道的。”孟婆把矛頭轉向我,我一臉懵逼的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什麼啊?地靈罩這個東西,隻在之前我們和陰陽師鬥法的時候出現過,當時是為了隔絕內外的空間,以免路過的生靈被誤傷。”我脫口解釋,與此同時也正中了孟婆的點。
“沒錯,自那次鬥法之後,紫袍就命人在這裏設下了可自動觸發的地靈罩,但凡有陰陽師和他的式神出現,就會開啟。”孟婆輕描淡寫了一句,眼神卻飄向了藏在暗處的柱子。
“你是說,有陰陽師來了?”曲益陽狐疑道。
“怎麼可能?賀茂野田之前不是被不言法師打到魂飛魄散了。”我心裏一擱楞,語氣都顯得虛浮了許多,是啊,賀茂野田是何許人,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魂飛魄散了?
就在對峙和猜忌在我們之間蔓延的時候,祖宅深處的黑暗驟然翻湧。
沉沉黑霧翻滾而出,陰冷的鬼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一道身著督軍服,麵覆冷霜的熟悉身影,從漆黑廢墟中緩步走出,而更讓我們背脊發涼的一幕,盡然是赫然出現在他身側的那道飄忽不定,近乎透明的殘魂,那分明是早已落敗消散的賀茂野田。
昔日引領眾式神的陰陽師殘魂未滅,竟被陰鬼使拘於身邊,得以存續,一鬼一殘魂,一前一後,立於黑霧之中,煞氣滔天,殺機直直的鎖定我們三人。
沒有多餘言語,宿敵相見,大戰瞬間引爆,我、曲益陽、陳煌三人瞬間結印起勢,靈力、術法、罡氣同時迸發,迎著兩道強敵悍然迎戰。
可陰鬼使和賀茂野田顯然早有勾結,二人默契聯手,一陰一邪,一剛一詭,攻勢層層疊加,密密麻麻籠罩而來,鏖戰瞬間白熱化。
術法炸裂的轟鳴震得整座祖宅搖搖欲墜,靈光與黑氣瘋狂碰撞,碎光四濺,戾氣席捲整座結界,刀光術影交錯,罡風撕裂空氣,每一次對撞都帶著神魂震顫的劇痛。
我們三人背靠背鏖戰,竭盡全力格擋、反擊、破招,以三敵二,死死僵持,戰況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的結局。
戰局焦灼、勝負難分,所有人都拚盡畢生修為,深陷死戰泥潭,可就在這生死一線、鏖戰最烈、最兇險的關鍵時刻,我們滿心以為同路並肩的孟婆,卻始終立在戰場之外,看著我們三人浴血苦戰,看著陰鬼使與賀茂野田聯手逼殺,看著刀光噬身、險象環生,自始至終,作壁上觀,未動分毫。
不援手、不破局、不阻攔,亦無半分動容,孟婆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冷旁觀著這場因她而起的死局,任由我們身陷絕境、以命相搏。
戰場廝殺不休,人心寒意徹骨,這一刻,廝殺的疲憊遠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原來從踏入丁家祖宅的那一刻起,我們所有人,都早已落入了孟婆和陰鬼使佈下的局。
“孟婆,你到底要幹什麼?”我厲聲質問。
“你們先打著,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先走一步。”孟婆說罷,掩去自身行跡,扭頭從牆角的縫隙中溜了出去。
我迅速反應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人,貼在她的腳底板,一路跟隨,卻發現孟婆趁亂悄然潛入胡光華醫院,直奔陰冷死寂的停屍房。
“不好,她要去拿鑰匙。”
“別慌,我們先應付好這邊,她既然能和陰鬼使合作,就算拿到鑰匙,也不一定是她的。”陳煌念轉口訣,指尖流轉出青金色符文,周身道氣翻湧,一個閃身如掠影般出現在賀茂野田後背,指尖掐鎖魂印直扣對方後心,冷聲道“先解決這個,再對付陰鬼使。”
賀茂野田本就是一縷殘魂依附邪術苟活,身上縈繞著東瀛陰穢妖氣,察覺到身後殺機,周身黑霧驟然翻湧,無數細碎怨魂嘶吼著朝陳煌撲咬,想要逼退他的攻勢。
“好。一起上。”曲益陽喊了一句,迅速拔出後背的脊椎骨化作鎖魂鏈,骨身泛著慘白幽光,破空劃出一道弧線,精準纏繞鎖住賀茂野田的腳踝。骨鏈之上刻滿鎮邪篆字,觸碰到對方黑霧的瞬間,滋滋白煙不斷升騰,蝕得賀茂野田痛得厲聲尖嘯,身形踉蹌半跪在地,脫身不得。
我舉起祖師劍,吸納陰陽二氣寒光逼人,腳下踏七星步,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劍鋒淩厲直指賀茂野田咽喉。
賀茂野田慌亂間調動周身殘魂屏障擋在身前,祖師劍劈砍上去,屏障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腥臭的黑霧四下潰散。他掙紮著想要掙開腳踝處的脊椎骨,雙手結出東瀛邪印,數道漆黑咒絲朝我們三人射來。
曲益陽手腕猛地發力,脊椎骨驟然收緊,勒得賀茂野田小腿魂體幾乎撕裂,咒絲的力道瞬間弱了大半;陳煌趁勢單手結天罡鎮煞陣,漫天青金符文層層疊疊包裹住賀茂野田,死死壓製住他外泄的妖氣,斷了他調動怨魂邪術的根基。
“這野心勃勃的小日子,殘魂沾染過煞氣,修的東瀛邪法,留著必成後患,合力打散他魂基。”我沉聲喝著,手腕翻轉,祖師劍順勢橫削,劃開他胸前凝聚魂氣的核心黑霧。
三道攻勢層層鎖死賀茂野田所有退路,他被困在陣法、骨鏈與劍鋒合圍之中,殘魂不斷潰散,淒厲的嘶吼在丁家祖宅空曠的廳堂回蕩。他側頭看向不遠處靜靜佇立的陰鬼使,伸出渙散的魂手,嘶啞求救“救我……你答應過與我聯手……”
陰鬼使隻是立於陰影裡,督軍披風無風自動,一雙灰冷眼眸漠然旁觀,沒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連抬手遮掩的動作都無。
陳煌見狀加大道氣輸出,符文如利刃切割賀茂野田魂體,曲益陽猛地一扯脊椎骨,直接扯碎他下半身殘魂;我看準時機,將全身靈力灌注祖師劍,狠狠刺入他魂核所在之處。
“轟隆。”一團漆黑妖氣轟然炸開,賀茂野田的殘魂在三重法術夾擊下寸寸瓦解,化作無數細碎黑煙消散在空氣裡,連一絲可留存的魂息都未曾剩下,徹底湮滅於世間,再也沒了捲土重來的可能。
煙塵緩緩落定,我收劍後撤半步,陳煌散去周身符文,曲益陽收回脊椎骨,三人並肩而立,一同看向始終冷眼旁觀的陰鬼使,暗自戒備,隨時準備再度開戰。
陰鬼使緩步從陰影中走出,周身陰冷氣息收斂大半,沒有絲毫為賀茂野田覆滅動怒的模樣,淡淡開口,打破死寂“賀茂野田本就是我用來牽製孟婆的棋子,如今他魂飛魄散,於我而言無關痛癢。”
我眉頭緊鎖,握緊祖師劍“你和孟婆早已達成同盟,現在親眼見我們斬殺他,就不怕徹底撕破臉麵?”
“同盟不過互相利用。”陰鬼使抬眼,目光掃過丁家祖宅四麵被地靈罩封印的牆壁,語氣沉了幾分“孟婆想要借青銅簋復活後土娘娘,事成之後就會抹殺我,奪取我手中魂魄渠道。我們本就是各懷鬼胎,與其繼續和她虛與委蛇,不如與你們聯手。”
陳煌指尖輕撚,暗藏符籙,不鬆口“憑什麼信你?先前你多次出手阻攔我們,處處與我們為敵。”
“我知曉孟婆全部謀劃,清楚她到胡光華醫院之後還要做什麼。”陰鬼使攤開掌心,浮現出一縷代表孟婆詭計的灰色魂絲“我可以將所有線索全盤托出,和你們暫時達成協約,先合力攔下孟婆,等此事了結,我們再清算彼此舊怨。”
曲益陽將脊椎骨揹回身後,神色審慎“如果我們答應聯手,你會怎麼做?”
“配合你們佈局,拖住孟婆,阻止她集齊所有煉製魂魄的器物,絕不暗中倒戈。”陰鬼使語氣平靜“至於賀茂野田,就當我送給你們的投名狀。”
“別信他。”我側身低下頭用六壬堂的專屬腹語和陳煌交換了意見“我們跟著孟婆去胡光華醫院的紙片人,正傳來訊息,咱們先可以先緩一緩,看看孟婆到底要做什麼,在和陰鬼使協商。”
我向後退了兩步,躲在陳煌身後,拂開法眼,陳煌和曲益陽和陰鬼使對峙在前,彼此沉默,也都沒打破難得的和諧。
我跟著紙片人的目光抵達了胡光華醫院的停屍房,果不其然,出現了沈潔的影子,雖然那影子若隱若現,但久經歷練的孟婆,隻是一瞬對視,就抓住了現身的規律。
“嗬,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女人身上有禁的一魂,隻要靠近九號冷櫃,就能抓到她。”孟婆勾起一抹貪婪的笑意,讓我瞬間警惕了起來。
沈潔隻是一介肉身凡人,無修為、無護體靈力,在孟婆看來,渺小如螻蟻,毫無半分抗衡之力。
“師祖,怎麼辦?孟婆要對付沈潔了。”我握緊拳頭,跟著紙片人的目光遊離在孟婆和沈潔的身上,卻沒辦法衝出去阻止孟婆的行動。
“沈潔和我們不在一個世界,孟婆要抓住她,沒那麼容易。”陳煌穩住我的情緒,再次看向陰鬼使,想要從他身上找到突破的破綻。
我繼續看向孟婆,隻見她猛地沖向沈潔,冰冷的陰氣瞬間纏上她的四肢,枯瘦的手隔空扣向她的眉心,陰冷的吸力驟然爆發,死死拽著那縷藏在魂體深處的禁魂,欲生生抽離、據為己有。
我能感受到沈潔的魂魄被撕扯的劇痛席捲全身,她渾身痙攣、冷汗浸透衣衫,意識瀕臨潰散,根本無力掙紮,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核心的一縷魂元,一點點脫離軀體。
可幸運的是,就在禁的那一魂即將被徹底抽離的剎那,陰暗潮濕的停屍房陰影深處,驟然炸開一縷沉寂已久的氣息,在無人察覺的暗處,禁潛藏許久的一魂一魄驟然出現,悍然逼向孟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禁無聲無響,卻帶著鎮壓萬物的凜冽威勢,她用一股極寒極沉的力量瞬間撞開孟婆的拘魂術,硬生生斬斷了奪魂的陰氣鎖鏈。這突如其來的反撲迅猛淩厲,哪怕是孟婆,也被這隱匿千年的殘魂之力震得手臂發麻,被迫收手後退。
就在這一瞬的空檔間,瀕死的沈潔拚盡最後一絲神智,衝破周遭陰氣桎梏,身形一晃,徹底撕裂兩界夾縫,倉皇逃回了自己的現世世界。
陰寒的停屍房重歸死寂,孟婆立在冰冷的屍櫃之間,望著空無一人的原地,眼底陰沉沉的,翻湧著未盡的貪念與忌憚,暗處那縷殘存的魂魄悄然斂去氣息,重歸沉寂。
“禁,是你麼?你為什麼要阻止我,我這是在幫你。”孟婆四下張望,試圖找到禁的所在地,而禁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原地,隻留下一句話“這隻是開始。”
孟婆眉頭緊鎖,伸手摸向九號櫃裏沈潔遺落的鑰匙,掌心攥緊“就差一點,就能抽出禁的一魂,就差一點,就能再次掌握改變禁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