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上矇著一層經年不散的陰霜,陳煌順勢點燃案頭的三盞長明幽燭,燭火飄搖,他掏出硃砂粉和五帝錢,在案上畫起了符文,曲益陽會意拿出一小碟沉香碎料,在廟裏的四角點燃。
陳煌緩步立在供桌正前,掌心托著那隻肌理古樸的紫金葫蘆,葫蘆周身刻滿密密麻麻的陰陽道紋,葫蘆口纏著一縷後土本源凝成的素色絲絛。
曲益陽守在廟門兩側,抬手佈下簡易護陣,隔絕廟外陣陣飄忽的詭異風聲,我立在供案側邊屏息凝神,緊盯陳煌手中法器。
“陰陽隔界,道葫引途,敕!”
陳煌垂眸掐起子午訣,指尖引著燭火微光點向葫蘆腹身,低沉綿長的咒文自齒間緩緩吐出。他另一隻手撚起一撮供碟裡的沉香,輕輕投入葫蘆口,剎那間,葫蘆內部嗡鳴震顫,金青色道紋順著葫蘆周身流轉,源源不斷的清氣自葫蘆口翻湧而出,在供桌上方盤旋成一道流轉不休的光渦。
幽燭火光驟然暴漲三尺,銅錢在案上自行旋轉碰撞,叮噹作響。
陳煌抬臂將紫金葫蘆橫舉,葫蘆口對準古廟正殿那層看不見的陰陽結界,源源不斷的法力順著他手臂渡入法器。
葫蘆噴薄出大片淡金色霧靄,霧靄撞上虛空壁壘,原本凝滯厚重、肉眼難辨的透明屏障泛起層層水紋般的漣漪,界壁上密佈的漆黑禁製紋路,在葫蘆道氣沖刷下一點點消融、淡化。
“天地為憑,葫蘆作引,開界!”
陳煌猛地加重語氣,五指扣緊葫蘆底座向前一送,隻聽一聲清越裂響,虛空屏障自中間撕開一道一人寬的光口。
光口內雲霧翻湧,漫出淡淡的鬆鶴清香,與廟內陰冷的幽冥氣息截然不同,光道兩端一邊是莽村滿是霜霧的山體,另一端隱現飛簷翹角的道觀輪廓。
結界裂口邊緣仍在不斷震顫,細碎的黑色陰氣順著光道縫隙往外滲,陳煌穩著葫蘆持續輸出道力,穩住通道不閉合,側過頭對我與曲益陽低聲道“通道維持不了半柱香,快走。”
曲益陽率先邁步踏入光口,我緊隨其後穿過那層溫軟如雲氣的界縫,周身陰冷刺骨的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間溫潤清風。
待陳煌收好葫蘆跟上我們,身後的陰陽光道轉瞬收攏,徹底閉合,再看不見半點莽村幽冥古廟的痕跡,抬眼望去,我們已然站在一座千年道觀的石階之下。
石階兩側立著石雕仙鶴,羽翼紋路清晰靈動,觀外遍植蒼鬆古柏,山風穿過樹梢,簷角銅鈴叮咚作響,山間雲霧繚繞,遠處亭台隱在翠林之間,處處縈繞純粹平和的道韻,半點陰邪濁氣也無。
朱紅山門配青灰琉璃飛瓦,門頂懸一塊黑底鎏金匾額,筆力蒼勁,寫著“仙鶴觀”三個大字。
“仙鶴觀?”我震驚的眼神掠過四周“這是沙坡溪的那個仙鶴觀麼?怎麼不一樣了?”
“進去看看。”陳煌繞過我們走在了最前麵。
踏著山間蜿蜒的青石古道,我、陳煌與曲益陽三人一路行至仙鶴觀山門,抬眼望去的剎那,心底便漫上一層濃重的怪異感。
山門匾額上“仙鶴觀”三個篆字分毫未改,周遭蒼鬆盤踞的地勢也和我往日到訪過的道觀別無二致,可整座道觀流露出來的氣韻卻徹底偏離了記憶裡的模樣。原先古樸淡然的道門氣息蕩然無存,空氣中浮動著一縷幽沉的陰韻,似道非道,摻著幾分冷寂。
“不對勁。”曲益陽腳步頓住,眉眼微微蹙起,抬手攏了攏袖間暗藏的法器,“地形地名全然一致,但是此地的氣場已經換了本源,恐怕我們無意間踏入一處異度空間。”
陳煌負手立於身側,目光掃過斑駁的朱漆山門,神色審慎“進去探明底細,多加提防,千萬不要貿然動用神魂之力,免得被這片世界的法則束縛。”
我壓下心頭浮動的驚疑,率先抬腳跨過門檻,緩步走入道觀院落。
庭院之內清掃得一塵不染,幾名身著道袍的修士往來穿行,可他們的眉眼之間全無修道之人的澄澈,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陰鬱。視線挪向正殿,一道熟稔的身影正立於供桌之側打理香燭,居然是不言法師。
看見故人,我心底瞬間湧上一陣欣喜,我快步走上前,語氣帶著熟絡的笑意開口寒暄“不言,你真的在這裏?”
不言法師隻是漠然抬眸,一雙眼眸平淡疏離,望向我的目光全然是看待陌生人的淡漠,他微微頷首,語氣客套而生分“施主可是來上香祈福的?不過,貧道好像和你不認識吧。”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落,我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心底的不安瞬間放大。我連忙收迴向前踏出的腳步,緩緩轉頭環顧整座正殿,視線最終定格在大殿正中的神像之上。
往日仙鶴觀正殿供奉的乃是白鶴仙尊,可此刻端坐蓮台,居於上座的神像,一襲厚重肅穆的道袍垂落衣袂,袍身紋路纏繞著陰陽兩道法則,從那雕塑的模樣來看,正是我認識額仙鶴觀紫袍天師。
一瞬間所有線索盡數串聯,我恍然大悟,脊背不由得泛起一層涼意,轉頭望向身側的陳煌與曲益陽,嗓音微微發沉“我們沒有抵達原本的人間地界,陰差陽錯,到了另一個世界,但這個世界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沈潔有關。”
陳煌麵色沉凝,緩緩開口“既來之則安之,先出去看看。”
山間暮靄沉沉,整座仙鶴觀被一層淡得近乎無形的灰白霧氣牢牢裹住,青石鋪就的山門近在眼前,可無論我們朝著那個方向邁步,腳下的路徑總會悄無聲息發生偏轉,兜兜轉轉,到頭來依舊徘徊在道觀院落之內。
我接連試著三次朝著山門直行,明明目光已經能望見觀外連綿的林木,可踏出數十步之後,眼前景物驟然折返,雕花朱紅殿門再度落入視野,來回數次,心底不由得浮起一層陰霾。
陳煌眉頭緊鎖,抬手指向周遭流轉的稀薄陰氣,沉聲開口“不知道使我們不屬於這裏的緣故,還是這裏的地界被佈設了陰陽迷陣,向外走的路子徹底斷掉,想要折返莽村,引路的地氣脈絡也不見了,兩頭全都行不通。”
曲益陽緩步走到院中的青石台邊,指尖輕輕撫過石麵上老舊的紋路,神色沉靜,緩緩道出折中方案“進退都沒有辦法,不如換一條路子。先前我們幾次嘗試入夢全都受挫,是莽村地氣紊亂所致,現在我們雖被困仙鶴觀,但此地陰陽氣流交錯,反倒恰好具備脫離現世神魂入夢境的條件。”
“有道理。”我攥緊掌心那縷微弱的本源氣息,點頭呼應。
“道觀裡的人都很奇怪,不宜回去,不如就在這裏起陣入夢吧。”曲益陽看向陳煌尋求他的意見。
“可行。”陳煌環顧四周後點頭同意。
周遭小路竹林暮靄翻湧,正好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我摒除雜念,盤膝坐於青石台上,緩緩放空意識,肉身的沉重漸漸褪去,神魂輕飄飄脫離軀殼,穿透層層灰白,沉入虛實交織的夢境之中。
夢境景象一轉,我再次看見了王雲和威子。二人神色慌張,步履匆匆,顯然是專程赴約,準備找丁老闆交易那盒子,而我神魂輕飄,好似一縷無形殘影,默默跟在二人身後,全程隱匿。
沒過多久,二人就到了丁老闆的私人別墅。丁老闆一出來,我就確定了他和丁一航的關聯,他一身大牌LOGO裝束,神色沉穩深邃,眼底藏著生意人的狡黠算計,雖然兩個人長相截然不同,但那骨子的渣男勁別無二致。
三人碰麵之後,威子率先拿出盒子,講明交易來意,別看這盒子看似普通,但明眼人一看都能感受到它的陰氣,丁老闆也是行家,他第一眼見著盒子,目光就牢牢黏在上麵,再也挪不開。
“丁老闆,你看看這盒子還合不合你心意?”威子遞上盒子,丁老闆指尖摩挲著盒身紋路,眼神灼熱又貪婪,在反覆端詳探查,再三確認盒子的特殊氣場之後,沒有過多討價還價,十分乾脆地敲定價格,高價把盒子收入囊中,也沒有問盒子上的鎖是不是有開啟的鑰匙。
王雲和威子二人相視了一下,眼神交流間像是根本不想提鑰匙的事,等拿到錢之後,就匆匆離開。而我的魂魄始終緊緊跟隨著丁老闆,一路尾隨他進入別墅深處,踏入了一間隱秘的地下密室。
推開地下室鐵門的瞬間,一股刺骨的陰冷撲麵而來,寒氣順著四肢百骸鑽入神魂,令人不寒而慄。我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整間地下室絕非普通儲物之地,地麵青石刻滿繁複晦澀的血色紋路,縱橫交錯,正是風水禁術裡極為歹毒的鎖龍納財針法。
陣法居中擺著一口密閉黑缸,氣場陰森詭異,是整個陣法的陣眼。四周貨架與枱麵上,整齊陳列著無數古墓陪葬冥器:銹跡斑斑的鎮妖古鏡、沾著陳舊陰穢痕跡的陪葬玉器、老舊的喪葬法器,件件都是從墳墓中挖掘而出的陰邪物件。
我瞬間洞悉其中玄機,這套鎖龍納財針法需以陰邪器物持續獻祭鎮壓,鎖住陰煞,聚斂偏財,難怪丁老闆四處搜羅詭異珍寶,這隻盒子,正是他物色已久的絕佳獻祭之物。
丁老闆小心翼翼將盒子放置在陣法核心位置,正對黑缸上方,仔細擺正方位,眼中滿是勢在必得的笑意。他駐足片刻,確認陣法運轉無礙,才轉身鎖死地下室大門,徑直上樓離去。
密室徹底陷入死寂,隻剩幽幽陰風盤旋。我見四周無人,心中急切,下意識伸出神魂虛影,想要取回盒子。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盒身的剎那!
地麵血色紋路驟然紅光暴漲,整間密室陰風狂嘯、煞氣翻湧。陣法中央的密閉黑缸,缸蓋猛地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哢哢裂響。下一秒,漆黑的缸口之中,一團濃稠漆黑、裹挾無盡怨煞的黑霧,轟然噴湧而出。
青石老宅的地窖死寂如墳,那口斑駁鏽蝕的黑陶巨缸靜靜佇立在地麵中央,缸口翻湧著濃稠如墨的黑霧,腥臭刺骨的陰煞氣順著磚縫瘋竄,凍得人渾身血液幾乎凝滯。
我五指扣緊腰間鎮邪法印,周身道韻層層鋪開,青金色的護體靈光籠罩周身,死死鎖住缸中躁動的恐怖氣息。
此前蟄伏缸底的邪龍,早已不是初時被封印的虛弱狀態。千年缸煞滋養、陰地濁氣淬鍊,讓它殘破的龍軀徹底復蘇。下一秒,漆黑缸身轟然炸裂,碎陶片帶著刺骨煞氣四下濺射,一條通體漆黑、鱗甲如淬鐵的蛟龍破煞而出。
它並非正統祥龍,乃是沉溺凶煞、以怨力成形的邪祟古龍。龍角扭曲猙獰,佈滿暗紅血紋,一雙豎瞳漆黑空洞,沒有半分生機,巨大的龍瞳死死鎖定我,吐息間噴湧出滾滾黑霧,黑霧所過之處,地麵青石瞬間腐蝕出密密麻麻的深坑,周遭殘存的鎮邪符文寸寸崩碎、化為飛灰。
我不敢有半分懈怠,腳踏天罡步,指尖掐動九霄鎮煞訣,周身青芒大盛,無數細碎的道紋自掌心飛掠而出,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金光法網,直直朝著邪龍籠罩而去。
法網攜著正道純陽之力,剛一觸碰邪龍周身的黑霧,便激起刺耳的滋滋爆鳴,陰陽煞力劇烈碰撞,狂暴的氣浪瞬間席捲整座地窖,震得整棟老宅嗡嗡震顫,落灰簌簌不停。
邪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虐嘶吼,聲浪裹挾著無盡怨煞,狠狠撞在我的護體靈光上。我氣血猛地翻湧,喉頭一陣發甜,腳步硬生生後退三步,腳下青石被震出細密裂痕。
不等我穩住身形,邪龍長尾裹挾千鈞之力,如黑色驚雷橫掃而來,尾尖縈繞著足以撕碎法器的凶煞戾氣,破空之聲刺耳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