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83章

“等等，這裏不適合入夢。”孟婆抬手攔下眾人的腳步，目光落向曲益陽，輕聲道“把令旗給我，我帶你們去莽村。”

“這令旗，還能帶我們直達莽村？”曲益陽眼底浮出幾分訝異。

“這旗既是我和陰鬼使締約的憑證，也是互通共有空間的法器。”孟婆輕描淡寫，接過曲益陽手中的令旗，指尖輕撚，繁複符文在旗身流轉閃爍。

不過瞬息光景，周遭古樸的明清建築驟然褪去，我們一行人已然移步，立於莽村山頂那座曾被烈火焚盡的舊廟之中。

廟宇早已修葺重建，殿內陳設器物、光景格局，與師祖當年離去之時分毫不差。孟婆抬手結印，在廟宇四周佈下一道隔絕陰陽的結界屏障，隨即便準備動身下山，去往莽村處置諸事。

如今整座莽村皆在她的掌控之中，紅區、黑區所有遊盪魂魄的行蹤動向，沒有一個能逃出她的感知。

我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正好是林先生那間咖啡館的位置，心中瞬間知道了她的來意，當年林先生拚死從紅區逃至黑區，隻為與心愛之人相守終老，想來這件隱秘往事，孟婆已經知道了。

隻是眼下我身有牽絆，自顧不暇，根本無從抽身相助。

我收回遠眺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出聲道“師祖，曲法師，我們開始吧。”

二人點頭應下後，我靜坐原地，肉身沉如磐石，意識緩緩剝離軀體，曲益陽立在左，神色肅穆，周身凝著一層淡淡的屏障，隔絕了外界一切驚擾；師祖守在右，身姿挺拔，寸步不離，穩穩護住我的三魂七魄，確保我肉身安穩，魂魄無虞，不會在夢境中走失、受侵。

我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墜，墜入一片混沌溫柔的夢境深處。

眼前迷霧層層散開，喧囂褪去，入目是一片安靜肅穆的病房。

純白的牆壁，微涼的消毒水氣息縈繞四周，陽光透過落地窗淺淺落進來，卻暖不透房間裏凝滯的氛圍，病床上靜靜躺著的沈潔，雙目緊閉，麵色蒼白虛弱，毫無生氣，四肢安靜地平鋪在被褥中，像是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沉眠。

病床邊，一個少年靜靜坐著，是她的兒子王濤。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在床沿，目光溫柔又酸澀地望著毫無回應的母親，指尖輕輕拂過被褥，像是怕驚擾了她，此刻，周遭寂靜無聲，少年低沉的獨白，輕輕在空氣裡回蕩。

“媽，你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啊。”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家裏最近一點都不好，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心裏總是慌慌的。爸最近變得特別奇怪，你出事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

王濤垂著眼，眼底滿是困惑與不安“他總是神神秘秘的，早出晚歸，從來不說自己去了哪裏，問他，他也隻是敷衍我，眼神躲躲閃閃的，根本不敢看我。夜裏我好幾次半夜醒來，都看見他獨自坐在客廳，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陰沉又陌生，完全不是我認識的爸爸。”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說出了藏在心底最惶恐的秘密“前幾天我收拾房間，無意間看見他偷偷藏東西。一個被層層布料、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方方正正的，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麼寶貝。他小心翼翼地塞在了我們主臥的床底下，壓得很深，刻意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任何人發現。”

夢境的風微微掠過病房，氣氛驟然變得詭異凝滯。

“還有警察叔叔。”王濤的聲音陡然壓低，多了幾分戰慄。

“這段時間，警察已經上門問過好幾次話了，全部都是打聽你那天車禍的細節。他們反覆詢問事發經過、行車軌跡，追問有沒有異常情況，每次問到爸爸的時候，他都答非所問，刻意迴避。”

他抬起頭，望著沉睡的沈潔，眼底滿是茫然與後怕。

“媽，我總覺得不對勁。那場車禍根本不像意外，爸爸的古怪、床底的神秘包裹、反覆上門的警察，所有事都湊在了一起。”

我站在夢境光影裡，冷眼旁觀一切，心底瞬間瞭然，所有的古怪與疑點，盡數指向一個殘酷的真相，那場看似突如其來的意外車禍，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場人為的表演。

“媽，你說我要不要把那個東西交出去啊？”病房依舊安靜，沈潔毫無知覺地沉睡著，而王濤的獨白也在最後一句之後，戛然而止“算了，爸爸不可能害你。”

我杵在病房前，看了好一會，發現沈潔的的手輕輕的抽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剛才的安詳，我的內心微微觸動，不忍再看，於是拉開病房門，緩步走出去透氣。

走廊白熾燈慘白刺眼，消毒水氣味裹著冷風撲麵而來，我向前走了兩步，樓梯間的方向壓著一道壓低的男聲，是沈潔的丈夫王雲，他正背對著我站在安全出口綠燈底下，把手機貼在耳邊。

“買家咬死了，必須要全套東西，裝物件的盒子，還有配套鑰匙，少一樣都不結賬。”電話那頭傳來另外一個男聲。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牆麵，語氣多了層警惕“可對方說的交易地點、時間都太怪了，淩晨十二點城郊樹林老墳場，連監控都拆乾淨了，我總覺得不對勁，怕咱們倆一起過去被人包抄。”

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聽筒嗡嗡傳來，距離太遠聽不清字句，隻能隱約分辨出急躁的語調。

王雲靜等對方說完，沉吟片刻拿定主意，聲音壓得更低“這麼辦，咱倆分開行動。你先單獨帶盒子過去見人，一手交盒子，一手先把全款拿到手。等你確認錢沒問題，給我發暗號，我再揣著鑰匙現身收尾。”

“這樣穩妥，就算對方有貓膩，我手裏隻有盒子，沒最關鍵的鑰匙，他們拿不到完整東西不敢對你動手，你留在暗處等訊息，看我這邊不對，就報警，到時候我也安全點。”對方說完又叮囑兩句，就結束通話電話。

王雲收起手機，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殼，眼底滿是不安的朝四下看了看，我連忙輕手輕腳縮回病房門後，心口莫名發沉，想著還是得跟過去看看。

夢境裏的時間好像流逝的特別快，我纔跟著王雲出門不不久，夜色就驟然傾覆天地，轉瞬便墜入深不見底的子夜。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像是從虛空中悠悠蕩出，沒有聲源，卻沉沉砸在耳膜之上，震得周遭夜風刺骨，我跟著王雲到了買家指定的交易地點，城郊一處廢棄多年老墳場。

這裏荒草齊膝，斷壁殘垣爬滿發黑的藤蔓，一座座破舊的墓碑歪斜塌落大半，幾棵枯老樹，枝椏猙獰扭曲，光禿禿指向墨黑的夜空，像無數隻抓向天際的鬼爪。整片地方沒有半點路燈，四周死寂得詭異，連蟲鳴風聲都盡數消弭，空氣濕冷黏膩，裹挾著一股淡淡的腐朽陰氣，是生人踏足便會心生髮怵的陰地。

我隱在樹林深處的陰影中，魂魄浮於夢境虛實之間，靜靜注視著這場詭異的交易。

王雲沒有親自到場，他躲離我不遠處的一處樹後麵，遙遙觀望，打頭陣的威子懷裏緊緊抱著那個層層包裹的盒子，慢慢湊近墳堆。

夜色裡他臉色發白，手腳僵硬，不斷左右張望，眼底的貪念早已被這片陰森詭譎的環境沖淡大半，心底隻剩莫名的恐慌。

子夜時分一到，荒地正中忽然起了一陣幽幽白霧。

霧氣不是人間尋常的水汽，泛著淡淡的灰白，貼著地麵緩緩翻湧，冰冷刺骨。霧起無聲，轉瞬便籠罩了整片墳區，連我的視線也變得朦朧了起來，直到霧色深處，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來人周身裹在沉沉黑暗裏，看不清眉眼，辨不出高矮肥瘦，一襲寬大的黑衣垂落拖地，從頭到腳無一絲破綻，像是與這午夜陰氣融為一體。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半點活人的生氣都沒有，靜靜立在白霧中央，神秘又詭異。

整片荒院死寂無聲，唯有這道黑影佇立，鬼氣森森，壓迫感瞬間籠罩全場。

威子渾身一僵，下意識攥緊懷裏的盒子，喉間發緊，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我帶東西來了。”

神秘買家沒有開口，沒有應答，隻是微微抬手。

那動作輕緩優雅，帶著一股超脫常人的詭異從容。抬手的瞬間，白霧自動向兩側分開，一捧流光溫潤的物件，憑空出現在他掌心前方的半空之中，懸浮不落。

威子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錯愕。

他和王雲事先商議，買家出價天價，二人預設會收到現金轉賬或是一遝遝現鈔，可眼前的東西，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那是滿滿一堆沉甸甸的古法足金金塊，色澤沉厚，在陰冷夜色裡泛著暗沉卻華貴的金光；金塊之間纏繞著數串圓潤飽滿的深海珍珠項鏈，珍珠瑩白透亮，溫潤生輝，每一顆都圓潤無瑕，質感絕佳。

金銀珍珠堆砌在一起，價值連城，遠比二人預估的現金還要貴重數倍。

可這份奢華，落在死寂陰森的荒院、鬼氣沉沉的午夜，非但沒有半點富貴氣息，反倒透著說不出的邪性詭異。

活人交易，從沒有深夜荒郊，憑空出寶的道理。

威子後背瞬間爬滿冷汗，心底的貪念徹底涼透，僅剩滿滿的驚疑和忌憚，他下意識後退半步，死死抱著懷中的盒子，不敢遞出去。

遠處樹林裏的王雲，透過薄霧看清這一幕，眼底的狂喜瞬間凝固，臉色陰沉到極致。他混跡市井多年，做過無數私下交易，也是從沒見過這般離譜的場麵。

重金誘惑固然誘人，可反常即為妖。對方越是出手闊綽、寶物離奇，越說明這盒子與裏麵的老物件絕不簡單，甚至極有可能沾染陰邪禁忌。

霧中黑影依舊沉默佇立，靜靜等待交付鑰匙，周身寒氣愈發濃鬱，周遭的草木枯枝，竟在無聲中微微發黑枯萎。

威子嚥了一口發乾的唾沫，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對著白霧深處低聲開口，刻意藏起所有試探“盒子我帶來了，但配套的鑰匙不在我身上。雲哥說了，必須錢貨兩清、確認穩妥之後，我們才能交付鑰匙。”

他刻意搬出說辭，實則是二人瞬間達成的默契。

天價珍寶就在眼前，可詭異的交易方式、神秘莫測的買家、陰氣森森的場地，讓他們徹底不敢交底。盒子可以給，唯控物件核心的鑰匙，絕對不能交出去，一旦鑰匙脫手，吉凶難測，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到底是橫財，還是索命的鬼。

白霧翻湧不休，籠罩整座荒院，神秘黑影依舊不言不語，沉沉的壓迫感，將整片午夜荒院徹底封禁。

我隱於暗處，看得透徹，那熟悉的身影和氣息，分明就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的陰鬼使，可他怎麼還找到這裏來了？難道他已經知道我丟失的那一魂，就在這裏？就在這盒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