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82章

明清建築上縈繞的黑霧還沒散盡，曲益陽剛才那一番通透勸言，在空氣裡緩緩回蕩，我和孟婆立於忘川邊，恰好將這整場對話盡數聽入耳中。

孟婆看向我，寒涼的幽冥風氣吹得衣袂翻飛“你現在終於知道，我為什麼既要維護你，又要限製你了麼？”

我心底驟然騰起一股難以壓製的怒意，拉著孟婆的手臂，抬步徑直踏入明清建築，鞋底碾過冰冷的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剛趨於平和的氛圍。

“師祖。”我開口，聲音清亮卻裹挾著壓抑的慍怒，字字鏗鏘落於空曠大殿“你們在我身上看到了禁，看到了後土娘娘，但你們卻沒有看到過我，我雖然魂魄不全，但不代表我沒有自己的意識，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不是你們的傀儡，也不是你們實現自己目的的容器。”

陳煌聞聲回頭，眉宇間的鬱結尚未褪去，見我麵色沉冷，眼底帶著鋒芒與不滿，眸色微凝，好像早已料到我會來質問。

曲益陽默然退後半步，立於側旁，不插話、不勸阻，任由我們對峙。

我板直了腰桿，上前一步“師祖你執意推動後土娘娘歸位，強行顛覆冥府現有秩序，這個行為太過偏執，冥府秩序能運作到現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修復可以，但不能這麼激進。”

“你覺得我會為了顛覆格局，強行奪權？”明清建築裡幽光搖晃，光影在陳煌沉靜的麵容上明明滅滅。

“也不是，你不是那種人。”我緩了口氣，語氣平和的回應。

陳煌嘆了一口氣，抬眸望向外麵翻湧的忘川水，卸下了所有遮掩“顛覆格局的前提是後土娘孃的魂魄歸位，魂魄要歸位，得先把聚攏禁的魂魄，這些年陰鬼使利用各種煞氣怨氣重塑禁的魂魄，就是為了讓她入魔道，而你身上意外纏繞的一魂一魄，純粹至臻，遊離在陰鬼使的控製之外，能夠和後土娘娘共鳴，也是洗牌禁魂魄的關鍵。”

“你的意思是說，在後土娘娘歸位之前，咱們還得想方設法把禁魂魄裡的煞氣給清了？”一番坦誠剖白，瞬間擊碎了我心中固有的認知。

“雙生雙生，此消彼長，要清理禁，就要找到她從地獄之門出逃的一魂一魄，用那個魂魄破開陰鬼使的控製，然後再把你扳指裡的其他無意識魂魄聚攏。”陳煌繼續說道“最後再用你身上的一魂一魄，幫後土娘娘歸位，但在歸位之前，還要先找到你遺失的一魂，這樣才能保證你的安全脫身。”

我怔在原地，心頭怒火驟然消散大半，我尋思了片刻，抬眼看向孟婆“那麼你呢？你又為什麼不動手。”

“禁是我的徒弟，後土娘娘對我有知遇之恩，陳煌說的沒錯，雙生魂如果要在同一具軀體裏重生，必然會此消彼長，在她們之間二選一，我做不到，隻能把選擇權，交給她們自己。”孟婆眉眼低垂，無法直麵我的質問。

“所以，在找到你自己原本的一魂之前，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而且目前陰鬼使還不知道你身上有那一魂，為了保你性命，我們能想到的唯一折中法子，就是先把你身上禁的那一魄納入扳指，轉移陰鬼使的注意力。”曲益陽眉心緊蹙，輕聲續道。

“這辦法倒是可行，但我丟失的一魂要去哪裏找？莽村？九呈村？沙坡溪？還是這棟明清建築裡？”我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經歷，細數每次出現異樣的瞬間，試圖找到答案。

陳煌收起惆悵的表情，沉聲回道“不好說，你之前被陰鬼使設計，去的那些地方，都有異常的地氣和煞氣祭壇，你本就缺了一魄，所以其餘魂魄很容易受到裏麵的殘魂影響，剝離主體，留在原地，在那些地方出現，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如果這樣的話，要怎麼查？每個地方再去走一遍麼？要不先從這棟明清建築查起？之前我見著了一堆頻頻抬頭望天的青年殘魂，你把他們弄出來，看看裏麵有沒有我的一魂？”我心底翻湧著濃重的無力感，語氣不由得帶上幾分煩躁。

陳煌側過頭望向一旁的孟婆，神色凝重地開口“這棟明清建築裡的殘魂，不是尋常滯留的亡魂，是陰鬼使修鍊分魄術，強行剝離眾生魂魄後，造出的殘次試驗品。他們生來裹挾滿身怨氣，被困在這片獨立的幽冥空間裏，陷入無盡生死迴圈。”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每一輪迴圈落幕，都必須飲下孟婆湯，強行抹去記憶，永世不得解脫，要查起來也不必那麼麻煩，孟婆比我們更清楚他們的來歷，也更清楚這裏有沒有地方可以藏起你的一魂。”

孟婆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浮出一抹無奈“早先的殘魄我都清楚，但後來陰鬼使為了留住試驗品魂魄的殘缺記憶，保住分魄術的成果，找酆都大帝封印了此處，成為他的專屬領地，轉而借用伯奇食夢的秘術，以伯奇夢境為囚籠，批量存放所有殘次魂魄的記憶，隻能用令旗查出其中的一些關鍵資訊。”

“那還等什麼，令旗呢？”我連忙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孟婆身上。

“令旗一共有三麵，一麵在莽村的時候燒了，另外一麵本來在這明清建築裡，後來被曲益陽拿走了，還有一麵在酆都大帝那，這也是令旗上的表文能直通酆都大帝的原因。”孟婆緩緩說道。

“也就是說，如果這裏有我的一魂，應該早就被陰鬼使發現，所以，那一魂不在這裏，而莽村，和九呈村，都是陰鬼使為我佈下的陰謀，如果我的一魂丟在那裏，也會被他發現，那麼這看的話，目前隻有沙坡溪一個地方有這個可能，而且這個可能必然是在仙鶴觀。”我低頭梳理整條線索，思緒豁然明朗。

“為什麼會在仙鶴觀？”曲益陽麵露詫異，猛地轉頭望向我，眉宇間凝起幾分探究。

我脊背微微挺直，心底的戒備層層翻湧，視線越過明清建築的大門，落向夜色深處濃稠化不開的忘川。

“早前紫袍天師就提點過我，我的魂魄有異。”我稍稍一頓，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袖，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和盤托出。

“有好幾次，我處在虛弱狀態下的時候，那個叫沈潔的女人，總會出現在我夢中，她就躺在醫院裏一動不動，可我卻像個旁觀者，親身經歷過她的過往，每當我打算靠近她的時候，整片夢境便會頃刻崩碎，等我驟然驚醒的時候，又好像和她的情感產生了共鳴。”

說完這段，我頓了頓側過頭看向身側的陳煌，語氣裹挾著一絲難以按捺的焦灼，開口發問“在此之前，我隻把這種異象歸結為體內魂魄動蕩的幻念，可現在看來，有可能和後土娘孃的那一縷本源殘魂有關。

但沈潔所在的地方周遭場景縹緲迷離，既和我們現處的地方類似，又好像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空間，我始終沒辦法真正同她碰麵，也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麼？”

陳煌聞言不由得一怔，垂首沉吟許久“據傳，自天地開闢伊始，生靈做出的每一次抉擇，神魂滋生的每一縷分歧，都會衍生出一條獨立的世界線。數之不盡的平行世界並行運轉，壁壘相隔，素來互不乾涉。

按理來講，幾乎沒有人能夠窺見異世光景，我在冥府多年，到過的地方太多，也從沒有親眼見證分屬兩條世界線的魂魄產生交集，我覺得這傳說本就違背了六道既定的轉生法則，所以，也沒辦法確定是不是真的。”

“可我親眼見過，兩個平行相交的世界。”我篤定地開口作答。

“你親眼見過？在哪裏？”曲益陽、陳煌連同一旁靜靜佇立的旁人，三人不約而同麵露驚色，目光盡數聚焦在我的身上。

“地點就在仙鶴觀。道觀長廊的盡頭，穿過那一堵看似普通的牆壁，便能踏入另一條全然不同的世界。那一方天地之中同樣存在一座仙鶴觀，坐鎮其中的紫袍天師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受整片地界眾生萬世香火供奉的一方神明。”

“仙鶴觀我也去過，紫袍我也見過，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場景，難不成隻有你才能看見？”曲益陽蹙起眉頭追問。

“並不是隻有我可以。那時候不言道長也踏入過那條異世通路，紫袍天師坦言，那處通道締結的是不言與生俱來的道緣，他說等不言道長的壽元耗盡，魂魄就會順勢歸於那片平行世界。”我再次肯定回應。

曲益陽理了理腦海中串聯的線索，心底生出一個大膽猜想“既然人的抉擇能夠拆分出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會不會在某一個某人無從記起的瞬間，那一縷魂魄，就流落到了另一個平行宇宙？”

陳煌稍加思索，隨即開口道“你體內寄存後土娘孃的一魄，本就可以衝破陰陽兩界的固有壁壘，不受單一世界線的桎梏束縛。那些往複出現的夢境，很有可能就是你的神魂無意間鑿開的通道，能夠連通了相隔萬裡的平行宇宙。

沈潔，就是另一條世界線裡，與你羈絆糾纏極深之人。兩條本無交集的命運軌跡，藉著後土娘孃的力量搭建起紐帶，這可能也是她頻頻入夢的原因。”

“平行宇宙。”我重複著這四個字，過往夢境裏所有違和細碎的疑點盡數串聯，豁然貫通“後土娘娘那一魄遺落之後，兜兜轉轉到了平行宇宙那個叫沈潔的女人身上，又在某次意外的契機之下，到了我這裏，這也意味著我原本的那一魄，很有可能就在沈潔那裏。”

“沒錯。”曲益陽點頭附和。

孟婆捋了捋思路“不對，你說沈潔躺在病房沒有蘇醒，這就意味著她的魂魄也不齊全，所以，你的那一魄隻是和她的某次意外相關，並不在她那裏。”

我皺起眉頭思索片刻，心底卻已然敲定主意“我得去找沈潔。”

陳煌上前一步，開口道“你打算借仙鶴觀那條通路前去尋她？”

曲益陽擺擺手“行不通。紫袍天師特意叮囑過，那一處通道準入條件極為苛刻，但凡踏過那道牆壁，便再也沒有折返原本世界的機會。眼下我還要了結陰鬼使策劃的所有陰謀，理清禁跨越數世的宿命糾葛，斷然不能選擇這條路。”

“捨棄仙鶴觀的通道，你又打算憑藉什麼跨越異世壁壘？”孟婆關切的問道。

“夢境。既然沈潔可以闖入我的夢境，那我同樣能夠逆溯軌跡，走入她的夢境之中。”我再次篤定的回應。

曲益陽眉眼間浮起凝重的擔憂“平行世界構築的壁壘渾厚堅固，想要藉著夢境穿梭異世本就是一樁兇險萬分的事情。一旦中途出現偏差，你的神魂極有可能割裂破碎，永久被困在夢境裏麵，再也無法歸回本體。”

我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決心未曾有半分鬆動“陰鬼使步步緊逼，暗中謀劃的棋局越收越緊，後土娘娘要神魂歸位，一定要找到我的那一魂，否則不論接下來要做什麼，都會卡在那裏，如鯁在喉。”

陳煌凝視著我這份決然的神情，清楚再多勸說也難以改變我的想法，隻得深深吐出一口長嘆。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會和曲益陽一同出手，為你的肉身佈設一重穩固的護魂結界，牢牢護住留守此方世界的本體神魂，幫你隔絕異世夢境的侵蝕。但你務必謹記，不要在平行世界長久逗留，但凡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一定要立刻抽身，儘快回歸。”

“好。”我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