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黃龍已經從泛黃陳舊的粗布袋中,翻找出一本封麵發黑邊角磨損的舊日記本。
黃龍頓了頓,看向我,指尖微微發顫,捏住日記本的封皮,緩緩將冊子翻開,可當看清日記最新一頁的字跡時,他的動作驟然僵在原地,渾身猛地一僵,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日記本上記錄的就是黃龍師兄孫莫尋的邪術修行過程,而其中最讓我們心生恐懼的一章,就是獲取淬鍊之火的完整過程。
根據日記記載,淬鍊之火的產生有著嚴苛的條件,必須選址在一處地氣充盈,山水聚靈的風水寶地,那個地方需要地脈穩固,可又不能太過陽剛,可正常的靈地一般容易產生浩然正氣,會降低生出陰火的可能。
若想要得淬鍊之火,唯一的辦法就是短時間強行逆轉地脈氣運,打破此地原本的陰陽平衡,讓陽地轉陰,靈氣化煞,陰陽劇烈交替碰撞之間,纔可能自成一派,生出獨一無二的淬鍊之火。
不過,天地規則公允,逆轉地脈陰陽是逆天之行,尋常陣法術法根本沒辦法撼動穩固的地脈格局。
為了快速完成地氣逆轉,孫莫尋動用了陰毒的怨靈獻祭之術,他深知,世間最能汙染靈地,顛覆陰陽的煞氣,從來不是山野孤魂、尋常厲鬼,而是積攢了世間怨氣,執念純粹的嬰靈與枉死亡魂。
為了批量培育可控的嬰靈與枉死亡魂,他將毒手伸向了曾經居住過的村落,斷絕村子和外界通行的概率,並開啟了一場無人倖免的血色獻祭。
看到這裏我表情漸漸凝重了起來,我看向同樣凝重的黃龍,對視了一眼,頓時沉默了起來。
日記裡的文字冰冷又瘋狂,沒有半分人性溫度。
孫莫尋為了快速凝聚磅礴煞氣壓覆地脈,逆轉地氣,先把村裡所有年邁的老人盡數抓起,然後選出陽壽未盡的所有,以活人祭之法,將他們的生魂,氣血以及畢生氣運盡數獻祭於地脈之下。
陽壽未盡的老人們,因福報綿延,魂魄沉穩厚重,可在一瞬間枉死當下,即刻滔天怨氣,怨氣打破了村落地脈千萬年的平和格局,浩然地氣開始急速渾濁轉陰。
不僅如此,孫莫尋還要找到更多陰柔純粹,且更易操控的嬰靈煞氣,來徹底敲定陰陽逆轉的格局。
為此,他在村內佈下層層陰煞陣法,暗中施下禁術詛咒,讓詛咒死死纏住村裡所有身懷六甲的婦人,並以邪術乾擾母體胎氣,阻斷嬰孩先天生機,讓所有待產的嬰孩無法順利降生,盡數胎死腹中,夭折母腹。
無數未出世的嬰孩枉死無名,先天魂魄殘缺、執念純粹、怨氣滔天,且無前世因果牽絆,是生成淬鍊之火最完美的祭品。
大批量夭折的嬰靈源源不斷誕生,飄蕩在村落的地脈之上,層層疊疊的陰煞怨氣匯聚成黑霧,徹底傾覆了整片靈地的陰陽平衡,原本靈氣盎然的風水寶地,就此徹底淪為陰煞匯聚的凶地。
“可惡。”目光落到這裏,我胸中怒火翻湧,恨的牙關緊咬“孫莫尋做這些事都不會心生愧疚麼?”
黃龍沉默了一會,說道“當年村裡接連發生的詭異慘劇,外人無從察覺真相,隻知村落氣運驟衰,老人接連離奇暴斃,孕婦盡數胎死腹中,整片村莊被死寂與陰霾籠罩,應該還有別人察覺了村落風水的異動。”
“察覺了又怎麼樣,以陰損邪術殺害村民的始作俑者,在現場根本找不到證據,若不是遭遇反噬,找個地方隱居,不是一樣能活的好好的麼。”我說這話的時候我本無意點破黃龍邪術師的身份,可話音剛落,頓時就有些尷尬了起來。
“我猜測,當時村長肯定有陸續找過一些道家正宗的法師,試圖佈下鎮煞陣法、修補破損地脈,化解漫天陰煞,扭轉村落的滅頂之災。不然我師兄也不會在後麵的日記裡記錄一些鬥法的細節。”黃龍的回應帶著幾分挑釁的意思。
為免場麵更尷尬,我沒有回應,餘光掃向日記的後幾行。
黃龍緩了口氣,也沒有咄咄逼人“不過,按照我師兄的做法,邪術如果紮根地脈深處,以千人亡魂,無數嬰靈為根基,煞氣基本上就是根深蒂固了。所以,你們尋常的道家正統術法,隻能暫時壓製表層陰邪,根本無法根除地脈之下的獻祭根基,所有的風水陣法最終都失效,就算大羅金仙來了,也擋不住這場人為造就的浩劫,這個村自註定會淪為了怨氣匯聚的凶煞之地。”
我點點頭,腦海中浮現一段往事。
多年前,我曾機緣巧合路過這座偏遠村落,那時候村落早已荒廢,斷壁殘垣之間死氣沉沉,沒有半點生機。當時的我並沒有走進去深究村落荒廢的緣由,唯獨對村外一處荒山公墓印象深刻。
那片公墓不同於尋常墓園,沒有規整的墓碑墳塚,隻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無名小墳,荒草萋萋,陰氣刺骨,不用細觀就知道葬著無數夭折的孩童。
那時候的我剛開了天賦法眼,視覺雖不是很穩定,可一眼就看到這片公墓藏著滔天陰煞,地底積壓著無數殘缺的嬰靈亡魂,怨氣纏繞不散,地脈也是陰陽徹底顛倒,隻是那時候的我閱歷尚淺,還以為是有人在這裏私自佈設陰邪祭壇,以嬰靈修鍊邪術,沒能成像背後竟是整整一座村莊的活人獻祭。
當時師傅還特地進去看了一眼村落,而且出來的時候還兩眼泛紅,拉著我就迅速離開了現場。
“這淬鍊之火,真是害人不淺。”我皺起了眉頭,心裏一陣不適,可回過頭想起這事來,又覺得人一旦有了私心,就沒辦法做出公允的判斷,而當時的師傅,明明知道是陰鬼使用了手段,可他為了讓師娘成為真人,還是選擇了沉默。
“所以,一定要揪出這背後的操控者,不僅是為了我師兄,還為了這麼多生靈。”黃龍輕嘆一口氣,殷殷期盼的眼神轉向我“你知道這操控者是誰?對麼?”
我沒有接話,沉默著再次梳理這一條條逐漸明朗的線索。
孫莫尋的日記,胡光華醫院的千屍油,各地多次出現的已成型,或遭破壞的祭壇,幾條線索相互印證,環環相扣,徹底拚湊出陰鬼使前前後後的完整佈局。
陰鬼使者深諳淬鍊之火的妙用,也知道這是重塑禁的唯一辦法,先是利用孫莫尋凝得淬鍊之火,集齊陰煞根基後,又暗中授意我的師父,讓他四處遊走,搜尋散落世間的所謂我師孃的魂魄。
待所有魂魄集齊,萬事俱備,陰鬼使定下最終的佈局時機,指令師父帶著收攏的全部魂魄,前往胡光華醫院,藉助醫院特殊的陰陽氣場與地脈格局,完成重塑禁的終極儀式,徹底喚醒禁忌本源,達成險惡目的。
可世事難料,這場籌謀已久的陰謀,終究出現了意外變故。
我師傅可能是察覺到自己收攏的魂魄氣息詭異陰冷,根本不是師孃的魂魄,所以提前去了胡光華醫院,到了那裏之後,他發現了停屍間可直達冥府那棟詭異離奇的明清建築,然後順勢而為,結果卻被陰鬼使發現。
為了護住已經收集的魂魄,防止陰邪異變傷及師娘殘魂,也為了暫時穩住局勢、探查真相,師父情急之下,將數年收集,盡數匯聚的所有魂魄,全部納入了藏著伯奇的扳指之中,以自身修為封印護住。
也正是這一次緊急又意外的舉動,徹底改變了後續所有的命運走向,再加上後來我無意闖入,師父才會在那樣的情況下把這枚扳指交給我。
“你師兄獻祭一村子人,凝出淬鍊之火後,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麼?”我回過神看向黃龍反問道。
黃龍拿著日記本僵在那裏“那是時間點之後,對,他來找了我,然後在我這狠狠地睡了三天,不吃不喝,醒來之後,又好像受到什麼感召一樣,火急火燎的趕去了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在,對這裏有寫。”
黃龍比了比日記的後一頁,我接了過來,繼續往下看了起來。
那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泥石流,將一座鎮子徹底覆滅的悲劇,孫莫尋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事發前幾日,鎮子就出現了諸多異狀,往日清朗的山天,終日壓著一層灰濛濛的濁霧,不是暴雨將至的厚重陰雲,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牢牢裹著連綿的山體。山間草木徹底失了生機,翠綠枝葉盡數發灰發枯,無風自動,簌簌聲響細碎又詭異,不似草木搖曳,反倒像無數細碎魂魄在低聲絮語。
尋常鳥獸盡數絕跡,山林死寂一片,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整座環山小鎮靜得駭人,隻剩下一種沉悶的低頻嗡鳴,貼著地麵、貼著屋簷流轉,入耳便讓人心神發慌、頭腦昏沉。
我的腦子懵,自然響起一個聲音,那聲音叫我趕在魍魎司之前,到一處鎮子去集結遊魂。
我到了那裏,似乎又清醒了幾分,我趁著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村外一處廢屋住了下來,我發現當時的村裏的地氣確實古怪的很,可又具體說不上什麼古怪,而住在裏麵的每個人,時常表現出的姿態,都是目光獃滯,卻又早已習慣彼此的模樣,也沒人把各自放在心上。
我有所警惕,可我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卻在不斷的告訴我,叫我耐心等。
幾天之後,災變降臨的那一刻,沒有驚雷暴雨,沒有狂風預警,連一絲山風都未曾掀起,我心想著這地方大家相安無事,怎麼會有遊魂,可那天晚上,忽然間就天色異動,下起了傾盆大雨。
緊接著死寂的後山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地底轟鳴,聲音低沉厚重,從山體深處層層翻湧而出,整片山腰的泥土、碎石、枯枝腐木,沒有半點滾落的過渡,驟然倒了下來。
尋常泥石流是奔騰洶湧,摧枯拉朽的洪流,裹挾著亂石轟鳴而下,聲勢浩大,可這場泥石流,全然顛覆了我的認知。
渾濁的泥漿是暗沉的灰黑色,濃稠凝滯,流動速度極慢,無聲無息,沒有飛濺的碎石,沒有翻滾的浪濤,就那樣緩緩地順著山勢往下漫延。整座山體像一塊腐爛的活肉,慢慢剝落坍塌,泥漿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朽,泥土徹底失色,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冰冷。
全程寂靜得可怕,隻有地底隱約的嗡鳴,以及泥漿摩擦地麵的細碎悶響。
毛月亮高懸,天光慘白刺眼,明明是清晰可見的村落,山邊卻陰霧翻湧,明暗交錯,一邊是慘淡的月光,一邊是濃稠的死陰,詭異得讓人窒息。
山邊的民居、菜地、院牆,盡數被緩緩漫來的黑泥吞噬。泥土裹著枯枝碎石,漫過屋簷、堵死門窗,卻聽不到半點房屋坍塌的巨響,所有建築像是被這詭異的黑泥無聲消融、禁錮。
身在附近避險,散步,居家的村民,來不及逃竄,盡數被緩慢蔓延的泥漿圍困裹挾。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全程沒有一聲呼救、沒有一聲哭喊。
數百名身處災變中心的人,如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意識與感知,獃獃佇立在原地,任由泥漿漫過腳踝、腰身、脖頸,直至徹底淹沒頭頂,自始至終無人掙紮、無人逃竄,神情獃滯麻木,像一具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泥石流停歇得和降臨一樣突兀,不過半個時辰,翻湧的黑泥驟然靜止,整片山體瞬間恢復死寂,剛才詭異湧動的泥漿徹底凝固,平整僵硬,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凍土,牢牢覆蓋在山腰與村落之上。
災禍過後,滿目瘡痍,卻無半分尋常災劫的慘烈混亂。被泥漿掩埋、衝撞、圍困的山邊住戶,在數日之後被搜救隊陸續挖出,軀體大多完好無損,沒有重傷潰爛,沒有骨折創傷,連磕碰的傷痕都寥寥無幾。可詭異的是,所有人都沒有死亡,而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數百名村民被緊急送往鎮上及市區醫院救治,一天,一週,一月過去,這批傷者始終沉睡不醒,瞳孔渙散,呼吸微弱平穩,軀體鮮活溫熱,卻沒有半點自主意識,徹底淪為植物人。
醫院的儀器檢測不出任何異常,腦部CT、神經監測、心肺功能全部正常,查不出創傷、查不出病變,查不出毒素,可就是無人能夠蘇醒。醫生束手無策,隻能判定為不明原因的深度腦昏迷,是現代醫學無法解釋的怪狀。
而我在這個時候,又一次陷入恍惚的精神狀態中,直到我醒來,才急匆匆的跑去醫院檢視他們的情況,那段時間漫天的新聞裡報道出這是一場天災,而我卻知道這根本不是天災,是魂劫。
我清楚的知道這場詭異的泥石流,從不是山洪破土,而是山中積攢數十年的殘魂陰氣徹底爆發,而那緩慢凝滯、無聲無息的黑泥,裹挾的不是山石積水,是無數遊盪的殘缺遊魂。
鎮上的村民不是被泥石所傷,是被漫天遊離的殘魂壓住了三魂七魄,活人的神魂被硬生生禁錮、拖拽、困住,肉身留存人間,魂魄卻墜入了混沌迷離的遊魂地界,從此肉身沉睡,魂不歸位。
日記到這裏戛然而止。孫莫尋就此之後,又進入了一種失憶狀態,直到他結識了丁一航,並零零散散的寫了些幫丁一航做的法事,而他也正是在這些法事裏,認識了丁一航的老婆蘇玉敏,最後又因為給網紅小三溫樺下降頭的事,化成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