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75章

摸清孫莫尋的遭遇後，我心中疑雲消散了一大半。

陰鬼使操控的人都是和攝魂控魄沾邊的行當，他暗中物色爪牙，這些合作者或保有自主神智，或隻是一具空殼，卻共享著同一種宿命，那些被操控的人都會帶著荊棘紋，他們一旦被邪力感召，會短暫保有清明，可一旦開始行事，就會淪為提線木偶，神誌被徹底剝奪，等到事畢，又隻剩下疲憊席捲全身，而前塵種種盡數清零，不留半分記憶。

我這次來找黃龍目的雖是為了找到能破捆仙陣的枉死魂魄，但也意外確定了陰鬼使在整個局麵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所有陰差陽錯踏入莽村的人，所有冥冥之中與莽村糾纏的生靈，從踏足的第一步起，就被淪為陰鬼使復活禁的棋子。

想到這裏我心底的另外一個疑竇卻也愈發洶湧了起來，那就是，到目前為止，陰鬼使都沒有在我身上實施任何操控，所以，我不知道，在這場環環相扣的陰謀裡，我，究竟又是一枚什麼樣的棋子？他又會操控我為他，為禁，做些什麼？

暮色如墨沉沉壓落，晚風裹挾著刺骨的陰冷陰氣穿林而過，竹影婆娑搖曳，將周遭襯得愈發詭譎。

我回過神，抬眼望向黃龍，語氣沉冷開口“不管怎麼樣，你師兄為了永生去莽村，最後被操控者利用枉死，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報應？”黃龍一聲苦笑，聲音裡翻湧著滔天恨意與悲涼“我們邪術師本就遊離在道家正統之外，日日行損陰德，折福德之事，報應臨頭不過早晚。可那個躲在暗處的幕後黑手，他的報應，究竟何時才會降臨？”

“快了。”我語氣篤定，不帶半分遲疑，隨即取出一張寫著第一世孟婆生辰的黃紙，將此行真正的目的和盤托出“你能幫我找到這個時辰的枉死魂魄，並操控它麼？”

“這個時辰可控的枉死魂魄？”黃龍蹙眉沉吟片刻，驟然抬眼，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有。”

“在哪？”我心頭一緊，按捺不住急切，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自覺加重。

“是一枚嬰靈。隻是如今她落在另一名邪術師手中，想要操控她，我需要時間。”黃龍被攥得一滯，沉聲作答。

“需要我幫忙麼？”我立刻問道。

“你們道家正宗術法體係和我們不一樣，我自己來就行，但你要答應我，事成之後，一定要告訴我操控者的真實身份。”黃龍抬眸看向我，眼底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微微一頓，語氣凝重勸阻“這個操控者不是尋常人，你要是一個人去尋仇，怕是很難善終。”

“嗬。“黃龍嗤笑一聲，眼底燃起近乎瘋狂的孤勇“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命不久矣，能和他同歸於盡，也算不負師兄的同門情誼。”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們就先各行其事，有訊息給我打電話。”人各有命，我便不再勸阻，因為眼下我還有另外一件要緊的事要去辦。

根據這陣子的線索，我進一步確定陰鬼使會派孫莫尋前往泥石流現場絕非偶然。

之前處理蘇玉敏和小娟的時候，瞭解到丁一航曾資助過一對雙胞胎姐妹，她們正是那場泥石流的遇難者，她們之所以會躺在醫院，是因為有部分魂魄在外飄蕩未歸，成為了雙生魂，而在這個期間裏，禁也曾多次再在這對雙生魂附近現身。

為此我推斷，這兩道雙生魂必定與禁脫不了乾係。

就目前來看，雙生魂的本體，還躺在醫院裏，如果能通過本體感召，讓雙生魂歸位，說不定就能在找到一些關於禁一魂一魄的線索。

眼下時間緊迫，營救孟婆與尋找魂魄皆是重中之重，我不得不把搜尋破陣所需魂魄的事託付給黃龍，然後急匆匆的趕往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正巧丁一航也在現場，見著他在和雙胞胎姐妹的父母正說這話，我沒敢上前打擾，就側身在一旁聽起他們的對話。

丁一航拉著雙胞胎姐妹父母的手，遞上一包厚厚的信封，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悲憫“當年那場山洪泥石流，讓整個村子的人都變成了植物人，大部分人家裏人都因為錢的問題，沒能堅持下來。我也是農村出來的，再加上那時候家裏出了點事，身心都出了問題，所以纔想著做點慈善，可慈善歸慈善，人醒不過來，不管做什麼也沒招。我覺得吧，你們要是有機緣的話，還是找個法師來看看，沒準姐妹倆能醒來。”

雙胞胎的父母聞言身形一怔，眼底掠過錯愕，隨即輕輕點頭，抹了抹老淚“丁老闆，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這麼多年的幫助，但是找法師的事，還是算了吧，你看咱們村那麼多進了醫院的人，也不是沒找過法師，不是也一樣，該走的都走了。我們呢，就想看看孩子們在吊水養著，能不能再熬一熬，哪怕再多陪我們幾天，也是個念想啊。”

“村裡那些人請的法師未必是真的管用，但是呢，我認識一位，是真有本事，你們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我倒是可以介紹給你們。”丁一航也沒有強迫，又淡淡的說了兩句安慰的話，就轉身往收費處走去。

病房乾淨卻常年縈繞著淡淡的藥味，暖黃的燈光溫柔灑落，撫平了幾分淒冷。我靜靜站在門口，看著一對中年夫妻走進病房，小心翼翼地撫上病床上沉睡著的兩個孩子的麵頰。

男人輕柔地為女兒擦拭著手腳，動作溫柔細緻，不敢有半分驚擾；女人坐在床邊，低聲絮說著家常瑣事，日復一日，歲歲年年，從未間斷。大半年的光陰，無數個日夜堅守，他們從未放棄過沉睡的孩子，用最樸素、最堅韌的親情，苦苦等候著一場遙遙無期的蘇醒。

看著這一幕溫熱又酸澀的畫麵，我心底驟然翻湧起洶湧的愧意與共鳴。

世人親情，大抵皆是如此，縱然前路無望，依舊執念相守、不離不棄。可反觀我自己，多年來耿耿於懷父親往日的刻薄與嚴苛，記著他半生的不好，便刻意疏遠、甚少探望，任由隔閡橫亙在父女之間。一瞬間，所有的怨懟煙消雲散，隻剩滿心的愧疚縈繞心頭。

我暗自思忖了一會，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撥了個電話給錢萊，就朝著鬼叔的病房走去，幸好鬼叔也在這裏，也許他能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把這對姐妹的雙生魂找回來。

----------------

暮色沉沉，微涼的晚風透過醫院走廊的窗縫鑽進來，裹挾著消毒水獨有的冷冽氣味，驅散了樓道裡僅剩的暖意。我立在VIP病房的門前，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文法師，你來的還挺快啊。”我聞聲回頭，隻見錢萊提著兩個灌滿熱水的保溫壺，大步朝我走來，身形利落，眉眼帶著一貫的跳脫，哪怕身處肅穆的醫院，也絲毫沒有拘謹之色。

連日處理陰煞瑣事的疲憊纏在心頭，我斂了斂神色，目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向病房內靜靜躺著的鬼叔，心頭湧上一陣歉意。

連日兇險鬥法，鬼叔為護我們散盡畢生修為，落得重傷臥床，這份恩情始終壓在我心底，我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擔憂“鬼叔他現在怎麼樣了？身體可有好轉？”

錢萊聞言推開病房門，動作熟稔自然，進門後轉頭溫和地和另外兩位臥床休養的病友點頭打招呼，禮數周全。隨後他快步走到病床邊，按下床頭的升降按鈕，機械輕微的嗡鳴響起，緩緩將鬼叔的病床搖高，讓他能靠得舒服些。

“你放心吧，鬼叔的底子是真的硬。”錢萊鬆了口氣，低聲回道“雖說一身修行盡數散盡，淪為尋常凡人，各項身體檢查指標倒是都趨於平穩，沒有大礙。唯一棘手的就是鬥法時被震碎的幾處骨骼，碎骨錯位比較麻煩，過幾天安排手術，打幾顆鋼釘固定休養，慢慢就能好了。”

我聞言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抬步走到鬼叔的病床邊。

病床上的鬼叔察覺到動靜，緩緩睜開雙眼，歷經滄桑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淩厲，多了幾分平和溫潤。見到我，他蒼白憔悴的臉上，難得漾開一抹輕鬆的笑意，沙啞的嗓音帶著久病的虛弱“文淇，你來啦，那事都解決了？”

我拉過一張塑料方凳，輕輕在病床邊坐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角，眼底藏著一絲未盡的凝重“還不算完全解決，黃龍那邊還在處理，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有件棘手的事，特地來問問您。”

沒有多餘鋪墊，我長話短說，將那對孿生姐妹雙生魂分離，魂魄日漸潰散、性命垂危的困境，一五一十告知了鬼叔，靜待他指點迷津。

鬼叔聽完，輕輕頷首，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他抬手接過錢萊遞來的溫水，嘴唇抿過杯沿，淺淺啜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才緩緩開口“想要尋回潰散的雙生魂，絕非易事。尋常引魂術隻能召回完整魂魄，這雙生魂一分為二，日漸飄零，除了穩住姐妹二人的本體生機，還需依據兩人準確生辰八字，以親生父母精血為引，在她們從小到大最熟悉，氣息最契合的地方佈設引魂大陣，纔有一線重聚的可能。”

這招魂的條件，和我此前查閱過得古籍差不多，我眉宇緊鎖，無奈地嘆道“方法我大致清楚，佈陣穩魂守陣，我都能辦到，唯獨卡在最後一關。那對姐妹的父母是純粹的普通人，從不信鬼神玄學，怕死不肯配合取血。”

我話音剛落，原本站在床尾的錢萊忽然繞到病床另一側，抬手利落拉上厚厚的遮光布簾，將我們與另外兩個病友的區域徹底隔絕，低聲說道“父母不同意，那就不用他們主動同意便是。”

我抬眸看向他，滿心疑惑“還有變通的辦法？”

在玄學道法之中，精血為引乃是鐵律，還沒聽說過別的替代方法，我實在想不到破解之道。

“血液隻是最常用的媒介而已。”錢萊微微仰頭，胸有成竹地解釋“人體毛髮之中藏著完整的魂魄DNA資訊，效力絲毫不比精血弱。我手裏剛好有一件改良過的獨門法器，專門感知魂魄氣息，隻要拿到她們父母的髮絲，便能鎖定飄散雙生魂的軌跡。隻不過……”

他話鋒忽然一轉，神色添了幾分嚴肅，語氣也鄭重了不少“這法器終究是陽間器物，而魂魄遊離三界，歸冥府管轄。想要精準捕捉殘魂，必須有陰差配合聯手佈陣才行。”

“需要怎麼配合？”我瞬間反應過來，腦海裡第一時間浮現出曲益陽的身影。

“陣法需要陰陽同步，缺一不可。”錢萊條理清晰地解釋道，“陰差以冥府秘術溯源追魂，鎖定殘魂位置；你以陽間道法佈陣引魂，穩固魂魄氣息；再加上我的法器精準定位，三者合一，才能催動完整的引魂大陣。最重要的是，和你搭檔的默契必須很高，因為陣法運轉分秒不能出錯，但凡節奏錯亂一絲，整個陣法瞬間崩塌，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聞言，我心頭再次掠過一絲顧慮“如果佈陣失敗呢？”

“風險當然是有的。”錢萊沒有刻意隱瞞，坦然直言“陣法反噬不分陰陽，無論是你這位陽間法師，還是聯手的陰差，都會折損修為，輕則氣血紊亂，重則沾染業障，傷身耗運。不過就算這樣，你也不用太擔心，我這件法器經過多次除錯改良，能抵消大半反噬傷害，隻是剩餘的小風險有哪些，是眼瞎，還是耳聾什麼的，就沒辦法預判了。”

聽完這番話，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錢萊，合著你又是拿我當你的試驗品？”

“哪能啊！”錢萊連忙擺手辯解，彎腰撿起腳邊的迷彩揹包，利落拉開拉鏈，從中取出一件泛著淡淡瑩光、半舊古樸的精緻法器，遞到我手中，語氣誠懇“我這法器絕對物美價廉、穩妥可靠！你也清楚，至親精血難求，尋常人根本不願配合，可髮絲不過舉手之勞，這是目前唯一穩妥又簡便的辦法。”

他頓了頓，望向我，突然間語氣多了幾分急迫“時間不等人，雙生魂每日都在消散，那兩個小姑娘本就體弱，再拖下去魂魄徹底潰散，就算是神仙來了也無力迴天，到時候纔是真的得不償失。”

“不會說話就別說。”我聽不得他說不吉利的話，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指尖接過微涼的法器，沉甸甸的觸感帶著幾分不知名的靈力。

一旁的鬼叔靜靜看著我們二人拌嘴，蒼老的眼眸裡盛滿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柔和了幾分。

待我們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勸解“文淇，錢萊這孩子雖然跳脫，但做事向來穩妥，你姑且信他一次。而且現在咱們天時地利都佔著，那對小姐妹恰好就在這家醫院住院，夜裏陰氣厚重，人氣稀薄，你找個合適的時辰，在僻靜的樓梯間裏佈陣，速戰速決，成功率還是很高的。”

我低頭摩挲著手中的法器，細細斟酌片刻，終於點頭“好，那就聽鬼叔的。”

見我同意了，鬼叔卻沒有放鬆，神色再度鄭重，細心叮囑道“切記不可大意。醫院本是生魂陰魂混雜之地，日夜往來的魂魄繁雜駁雜，極易衝撞陣法。錢萊，到時候必須全程守在一旁護陣，隔絕周遭雜魂陰氣，穩住陣眼，萬萬不能出半點紕漏。”

錢萊立刻收斂嬉皮笑臉，正色應聲“放心鬼叔，我必定守好陣法，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