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73章

錢萊上樓的那一刻，1314的地板轟然炸裂，黑紅色的怨火噴湧衝天，兩道形態扭曲的雙重怨靈衝出魚缸淩空盤旋，嘶吼聲刺得耳膜生疼，怨靈之力相互依傍，交織成一張密集的殺網，直撲向留守的鬼叔。

鬼叔本就剛剛經歷惡戰，修為耗損大半，氣血動蕩不止，他抹了抹虎口上的血痕，經脈刺痛的低聲咒罵了一句，看向這一對怨靈，忽然生出了一絲悲憫之情，他壓下眼角的疲憊，低聲一嘆“罷了，眾生眾靈，各有各命。”

隨即不再保留半分實力，雙手猛地結出畢生最強鎮煞法印，讓原本斂在體內的渾厚玄力，以及數幾十年積下的正道功德，傾瀉而出。

霎那間，鎮壓百鬼的底蘊修為，如同決堤江海，盡數從經脈、骨血、神魂中轟然炸開，金煌煌的正道靈光衝天而起，瞬間壓蓋漫天黑紅怨火。

“鬼叔你在麼？”錢萊的敲門聲從外麵響起，急促而緊迫。

鬼叔沒有回應，隻是以殘軀為鼎，硬生生將所有餘力凝於一掌，迎著雙重怨靈的合擊凶勢，狠狠拍落。

金光與怨靈轟然對撞，巨響震得整棟大樓劇烈搖晃，玻璃窗裂出了點點碎痕，牆皮層層剝落，雙重怨靈的共生怨網被正道至強之力撕裂，淒厲刺耳的慘叫從室內傳來，隨即潰散成虛無，再無半點蹤跡。

“鬼叔，你不說話，我撞門啦！”錢萊在外麵砰砰敲打，而怨靈被斬殺之後，反噬也在這一刻轟然降臨。

反噬順著對撞的氣勁，倒灌回鬼叔周身經脈，肉眼可見的漆黑煞氣順著他的四肢百骸瘋狂鑽噬，他周身維持多年的護體靈光寸寸崩碎，湮滅殆盡，原本凝實溫潤的修為氣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潰散，化整為零。

數十年修行，一身通天玄力，鎮鬼伏邪的本事，盡數化作飛煙。

鬼叔身形猛地一晃，方纔強撐挺直的脊背徹底垮下，踉蹌著退後數步，一口溫熱鮮血脫口而出，濺落在破敗的地麵。

他眼底的精光迅速褪去，從先前洞徹陰陽的銳利，變成一片平和的黯淡，體內空空如也，再無半分術法靈力，徹徹底底變回了一個尋常老者。

風穿過破碎的樓道，吹得他淩亂白髮翻飛，他緩緩抬手，擦去唇角血跡，目光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湮滅的怨靈，眼底隻剩釋然“嗬，終於是可以卸下這身重任了。”

四周終於平靜了下來，捆仙陣也不再持續蓄力，鬼叔拖著被煞氣侵體的身軀，癱倒在地，錢萊撞開大門，衝上前去，迅速扶起鬼叔，並掐訣唸咒，將手中鎮煞羅盤淩空祭出。

羅盤懸於室內中央，八方符文亮起，道道澄澈純凈的鎮煞金光驟然垂落，密密麻麻向室外延續，直至包裹住整棟樓宇，那些源源不斷供給捆仙陣運轉，維持核心結界的地底煞氣，和長久盤旋在樓內的陰力，被羅盤徹底截斷封死。

原本四處亂竄、紊亂狂暴的凶宅煞氣，瞬間被牢牢撫平，整棟樓所在的片區，一瞬之間恢復了昔日的光暈。

做完這一切，錢萊立刻取出手機，指尖飛快撥通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沉穩卻帶著幾分沉重的聲音即刻傳來“文法師，你放心，我剛剛已用鎮煞羅盤封死整棟樓的紊亂煞氣，徹底切斷捆仙陣的外力供能。現在陣法隻會維持現狀、緩慢衰減，不會再變強，也不會再滋生新的邪力，孟婆那邊暫時安全，我先帶鬼叔去醫院，一會發定位給你。”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電話那頭就傳來了結束通話的聲音。

“美女，就隻能到這裏了，裏麵都是山路開不了啊。”的士司機在一處竹林小路前停了下來。

“行，就到這吧，謝謝。”我低頭看了看時間，眼見著前麵露出一角的小屋，再次加快了腳步。

傍晚的風穿過成片青竹，簌簌葉響裹著微涼的霧氣，漫進林間這間古樸簡陋的竹屋，斜陽照入小院，樹影搖曳，映得滿牆褪色的道家符籙愈發靜謐。

黃龍盤膝坐在竹蓆之上，一身素色舊道袍洗得發白，眉眼間沒有半分邪術師的陰戾，可能是因為常年清修，內心平和了許多。

他指尖摩挲著一枚老舊的桃木卦牌，見我過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凝重“你找我是想知道前段時間那個女網紅的事吧。”

“嗯，二條給你說了。”我淺淺回應，在他麵前的地墊上坐下。

“她的死和我師兄有關。”黃龍給我沏了一杯茶。

我接過茶水，抬眼看向他“你師兄，是邪術師？”

黃龍垂著眼，掩去眼底的寒意與悵然，緩緩道出被掩埋的真相“網紅原名叫溫樺，她曾介入過一段別人的婚姻，當時正主找到了我師兄，求我師兄讓對方運勢崩塌，諸事不順，日日煎熬，破掉那網紅的氣運，我師兄常年做這個買賣，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看對方給的錢多，就順勢接了下來。”

我蹙眉追問“既然隻是破運，怎麼會鬧出人命？”

“本來是不會，但很奇怪，溫樺不知道身後站著什麼神鬼，命格極硬，尋常陰邪小術根本近身不得。”黃龍指尖微微收緊，桃木卦牌邊緣被攥得微緊“而我師兄用的厭勝，絆運之術都失效了，本來到這裏，他隻要退錢給正主，就相安無事了，可沒想到，他突然犯了什麼執拗勁，一時偏激，摒棄了穩妥的術法，動了降頭術，想用最極端的法子強行破對方命格。”

黃龍的話音落下，屋外的風聲驟然大了幾分，連竹葉撞擊的聲響也細碎詭異了許多，他頓了頓，聲音多了幾分苦澀，接著往下說道“降頭陰毒霸道，強行逆改命格，本就逆天悖道，再加上溫樺身上的古怪，陰降無法侵蝕其身，所有邪力盡數反噬施術者，弄得我師兄半生術法，竟一夜之間形神俱滅，肉身化作灰燼，隻留下一句錚錚白骨。”

我心底一震，背脊發涼，腦中同時浮現出禁和陰鬼使的麵龐“究竟是什麼樣的反噬，竟然能讓一個修為不低的術士落得如此下場？”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黃龍抬眼，眼底滿是困惑與寒意“我師兄雖修了邪術，但也深知邪術反噬的兇險，向來謹慎守界，遇事沉穩剋製，絕不是衝動莽撞，貿然以身犯險之人。這次衝動的行為也太過反常，根本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所以你懷疑有問題？”

“不止懷疑。”

黃龍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身前低矮的木桌，語氣沉得駭人“師兄死了之後，大家都在較好，沒人收屍，我念起同門情分，自己悄摸摸去了他身死的亂葬崗，想收拾他的骸骨，讓他入土安魂。可我翻遍整片地方，隻找到了他殘存的半截骨架，而且那骨架之上，竟然還印著一道荊棘紋。”

我瞳孔驟縮“荊棘紋？”

“沒錯。”黃龍重重點頭，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們道家正宗有沒有過這樣的事情，但是我們修行邪術的都知道，白骨生荊棘紋，絕非反噬所致。這是控術印記，是有更高深的幕後之人，提前在他身上種下了禁製！”

“控術？也就是傀儡術，對麼？”我眸光一凝，脫口而出，心底已然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沒錯，所以，這件事從頭到尾，不是師兄衝動誤事，而是有人暗中操控心神，引他動用控術，並借正主的恨意，借網紅的硬格，一步步設局，最終還讓我師兄死於反噬！”黃龍落寞的側臉看向窗外，竹林內似乎瞬間被一層無聲的寒意籠罩。

我心頭巨震，腦海中瞬間閃過過往數次撞見的詭異畫麵，師娘脖頸隱現的荊棘紋、血河督軍小臂盤踞的荊棘印記，化成白骨的邪術師身上的荊棘紋……無數碎片瞬間串聯，一條隱秘的黑線隱隱浮出水麵，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身上竟有著相同的共性。

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想，我壓下翻湧的心緒，沉聲追問“你師兄之前是不是去過哪裏？”

“去過哪裏？”黃龍驟然怔住，眉頭死死擰起，低頭苦苦思索片刻，下一瞬，他猛地抬手拍向腦門，瞳孔驟縮，語氣帶著幾分驚魂未定“他之前和我說過，要和什麼易大師去個什麼村子，說那裏是陰陽交界之處，如果弄明白的話，沒準能獲得永生。”

“莽村。”我輕聲吐出兩個字，心底所有的猜測徹底落地，盡數印證。

黃龍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瞬間佈滿驚疑，眼神裡更是生出幾分濃鬱的警惕，死死盯著我“你也去過莽村？”

“我和那位易大師有過數麵交集，偶然聽過這件事。我避開他探究的視線，不動聲色岔開話題“不過，眼下這些都不重要，關鍵在於，但凡踏入過莽村陰陽夾縫的人，都有可能被悄然烙上荊棘紋。而這荊棘紋，應該就是傀儡控術的專屬印記。這紋路平時蟄伏體內，和常人沒什麼區別。可一旦到了關鍵節點，或者特定時機，就會像一枚棋子，能隨時被操控者利用。。”

這番駭人真相，讓黃龍臉色瞬間發白，他定定看著我，丟擲戳心的疑問“既然這樣，那操控者要這些人幹什麼呢？或者說是操控者選定這些人是隨機的，還是有什麼規律？”

我沒有立刻作答，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手腕，那裏曾盤踞著一模一樣的荊棘紋路，如今雖已淡淡褪去、幾乎無痕，可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觸感，依舊清晰殘留。

無數畫麵在腦海中飛速復盤，師娘，血河督軍，邪術師，甚至……還有我自己。我們身份迥異、命格不同，看似毫無交集，卻全都被這詭異的荊棘紋纏上，淪為了潛在的傀儡棋子。

我喉間微微發緊，壓低嗓音喃喃自語，語氣滿是費解與忌憚“若這一切，全是陰鬼使佈下的連環大局……他批量操控眾人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僅僅是為瞭解封、復活禁忌之物？”

我眉頭緊鎖，越想越覺得疑點重重“若是隻為復活禁物，他大可暗中行事、簡單佈局，根本無需牽扯這麼多人，佈下如此繁雜的死局，平白增加自己暴露的風險，這根本說不通。”

“你說什麼？”黃龍渾身一震，原本渙散的視線驟然聚焦在我身上，眼中充滿驚駭。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疑慮，轉頭看向神色茫然的黃龍，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語氣沉了幾分“你想知道真相麼？如果你想知道，就把你師兄從莽村回來後的全部事情都告訴我。”

黃龍挑眉，滿臉疑惑“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完整還原所有真相，就必須從頭到尾，一絲不差地復盤他當初下降頭的全部過程。”我目光銳利，語氣無比嚴肅“他動用的每一門術法、每一件法器，接觸過的每一件陰物、每一個人，所有細碎細節都不能放過。唯有查清他所有的經歷與遭遇，才能摸透幕後操控者的選人規律，並挖出他佈下這盤局的真正目的！”

黃龍聞言，頓了頓，隨即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起身翻找身側的舊布包“你等等！我師兄有個習慣，他生平下過的每一個降頭，經手的每一次術法，都會一字不差記錄在日記本裡。當初我去收斂他骸骨、收拾他遺物的時候，特意將他貼身的舊布袋收了起來，那本記錄了他所有術法經歷的日記，一定還在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