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過去了,曲恆陽按照我的交代,把殤煉珠丟到忘川裡,身上貼著六丁六甲符離開,頭也不回的往反方向奔跑,沒錯,他不能回頭,即使他也很好奇,身後傳來什麼東西砰然落地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明清建築裡仰頭向上看的青年好像突然都消失了,大門敞開著,外麵的忘川水慢慢漲了上來,看起來有淹沒門檻的趨勢,此時的師傅靠坐在牆邊,口中不斷吐出鮮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裂出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他低著頭腦袋耷拉在肩膀上,有氣無力的抬起眼皮看了看安然無恙的我,嘴角牽引出一抹釋懷的微笑。
我快步上前扶起葉國偉,就往門外跑去“師傅,咱們快走。”
“沒有用的,我壽元已盡,就算出了忘川,也還會回到冥府。”師傅有氣無力的推開我,再次靠回牆邊,繼續說道“你趕緊出去,這裏是異度,不屬於冥府,也不屬於陽間,它通過不斷吞噬執念,製造夢境,為自己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和地獄之門連在一起。”
我焦急的看向奔湧著上升的忘川水,試圖再一次拉起師傅“地獄之門!!那更要帶你出去了!”
師傅再次推開我的手,對著胸口拍上一張護心咒,強撐著坐直起來,虛弱的對我說道“文淇,聽師傅的,你先走,你還年輕,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六壬堂的衣缽還要靠你來傳承,我的身體在鍾莉走後就已經殘敗不堪了,能苟活到今天,已經是幸事,不必強求。”
我摸了摸葉國偉的脈象,還有生還的餘地“不,師傅,山精我已經找到了,你身上的詛咒肯定能解開,你就別再說了,咱們得趕緊走,續命的方法很多,咱們出去之後,就去找鬼叔,他肯定能找到一個好辦法。”
“我在這處異境太久,意識被困在自己的執念裡,肉身已經融入這棟建築,走不了了,但你還有機會......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記住,這都關乎著你的生死。”師傅說話間,手心冒出了一團黑霧,黑霧沿著扳指的裂縫鑽了進去,扳指從綠色,慢慢變成了紅色。
我拖起師傅就往外去“師傅,你別說了,咱們走!”
師傅撇開我的手,定定的坐了下來,慢慢開口說道“其實,我到這裏來,是為了找到重塑鍾莉的辦法,但這裏不是往生海,也沒有鍾莉,隻有伯奇能在這裏自如穿梭,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尋找伯奇。
但我沒想到的是,找到伯奇,把他帶到這裏來之後,它不斷吸納這裏的半魂,一天比一天強大,我實在控不住它,最終遭到了反噬......可即使是這樣,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隻有在這裏,在這個夢裏,我才能見到鍾莉。”
我皺起眉頭,終於忍無可忍脫口而出“師傅,你醒醒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師娘她,她就隻是個莽村的紙紮人,你這麼做,又是何苦呢?”
師傅偉咳出了一口鮮血,說道“不,她對我來說,不是紙紮人,她有魂魄,有思想,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惱火的恨不得馬上就上前,給師傅一個大耳刮子“師傅,師娘她是有魂魄,但魂魄根本不健全,就算她有思想又怎麼了,從根本上,她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她沒有七情六慾,沒有生老病死,甚至都不會有長久的記憶。
要不是當初師祖給你們綁了主僕契,她從莽村出來後,也不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你想要重塑她,想要和她在一起,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原本的魂魄究竟是怎麼樣的?她是不是有她的故事,她的經歷,她是不是心裏還藏著另外一個人?”
師傅仍舊無動於衷,他的身體開始虛化,可執念還是那麼深“不管她之前是怎麼樣的人,重塑之後,都會變成我想要的人,文淇,你不懂,鍾莉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我的每一步,會走到今天,都是為了她......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你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雖然不知道師傅這些年都做了什麼,但一想道他曾經做的事都是為了師娘,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所以,從一開始,你和陰鬼使的交易,也是為了師娘?所以,你是知道陰鬼使要做什麼?所以,淬鍊之火和千屍油的事,你也知道!!”
師傅閉上眼再次陷入夢境“嗬,知不知道重要麼?我現在想做的,就是陪鍾莉一起留在這裏。”
我大喊出聲“師傅,你醒來啊!你別睡啊!”
師傅緩緩睜開眼睛,看了我最後一眼,說道“文淇,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唯有兩件事,一直覺得心中愧疚。
第一件就是你們村的風水井,當年我在井底埋下了一個祭壇,用李崔獻祭,是出於私心,我以為那次之後,就不會再有離奇的死亡出現,可我錯了,那個地方每隔幾年都會有人死去,雖然不是我動的手,卻都是因我而起。
那次去找伯奇的時候,我差點死在風水井裏,是現世報,我不會埋怨任何人,後來在離開村子之前,讓你做法,也帶走了李崔,雖然是對曾經的彌補,但那祭壇畢竟存在多年,即使是破敗,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裏,你們村還會有人因此喪命。
要徹底解決那口風水井,就要徹底破壞裏麵的祭壇。
你出去之後,要儘快到風水井去一趟,在井底用冥香開路,引孤魂找到祭壇的陣眼,然後把在那裏埋下的化煞屍都挖出來,再用破地獄陣處理,然後在49天內,禁止來人出入,這樣,問題才能得到解決。
此事如果成功,你們村裏的風水會有翻天覆地的改變,你所做的,也能為你父母累積福報,沒準還能延長他們的壽命。
還有第二件......就是......你......“
聽到這裏,我忽然想起沙坡溪木魅古樹那的陣法,覺得和這裏有異曲同工之處,我尋思著這兩處會不會有什麼共性,於是,打斷了師傅的話,說道“在風水井布的祭壇,能重塑一個魂魄不健全,且沒有肉身的人?這,這又是怎麼做到的?”
師傅的聲音縹緲了起來,肉身也慢慢透明,他點點頭說道“重塑肉身並不難,隻要魂魄健全,就能寄魂在任何一個軀殼之上,但重塑魂魄,比重塑肉身要難得多,得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方,再用上淬鍊之火。
你們村的風水井,是極佳的風水陣眼,多年前就通過山水,形成了納氣之陽,後來又因為開發商的破壞,攪動了原本亂葬崗裡的深寒之陰,陰陽互為表裏,機緣巧合下,凝成了一處可翻復天地的祭壇,要不是當年村長無意間的破壞,導致了變數,我在多年前,就已經能重塑出了鍾莉的魂魄......”
我雖然猜測師傅知道淬鍊之火的事,但聽到這,還是有點驚訝“淬鍊之火,所以,當年你堵黃泉路,和陰鬼使的交易並不是伯奇,而是淬鍊之火,你是為了淬鍊之火,才和陰鬼使合作的?”
師傅臉色慘白的咳了兩句,回道“沒錯,淬鍊之火,隻有他能煉成。”
我見師傅越來越虛弱,隻好掏出紙片人,試圖讓他的魂魄附在上麵,追問道“為什麼?為什麼隻有陰鬼使能?”
師傅解釋道“陰鬼使的魂魄由來已久,連我都追溯不到源頭,但他在冥府任職多年,從酆都大帝學了不少東西,其中一項就是十殿冥火。
要完成淬鍊之火,需要用千屍油作為輔料,不斷提升十殿冥火的溫度,然後融合999個不完整的魂魄,讓其轉化形態,再經過49天的聚陰地氣深埋冷卻,才能為施法者所用,而這件事情,隻有他能做到。”
師傅關於打造淬鍊之火的說法,和孟婆說的如出一轍,我感覺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了“他拿淬鍊之火和你交換,都讓你做了什麼?”
師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牆縫裏傳來,我已經有點聽不清他接下來說的話了“嗬,做了什麼?就是因為他什麼也沒有讓我做,我才走到了這一步,我如果早點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也不至於走入他的圈套......”
我伸出手,想要再次拉住師傅,沒想到卻撲了個空。
牆壁忽閃了一下,把師傅隱在沒其中,我的耳邊傳來嚶嚶嗡嗡的囈語,我拍打著牆麵,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隻是在最後一刻,聽見了一句話“這個扳指你拿著......裏麵有伯奇......興許對你有用,還有,白翩躚跟著我們六壬堂......你要多留心一點......她......她......”
“她什麼?師傅!師傅!”我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可還是敵不過明清建築裡諸多執念,對師傅的吞噬。
忘川的水沸騰了起來,慢慢倒灌進了明清建築,水流淹沒了我的腳底板,讓我生疼,水底的魂魄開始蠢蠢欲動,各種哀嚎聲繞著我盤旋,我見師傅已經徹底沒入牆麵,懊惱的握緊拳頭,捶了下地麵,咬緊牙起身向門外跑去。
外麵波濤洶湧,迎麵而來的浪花打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衣服都浸了個透,我費力的朝著岸邊遊去,可漂浮在水麵的骸骨,卻不依不饒的拖拽著我的腳踝,向水底深處而去。
我冷不丁的吃了幾口五顏六色的忘川水,腥臭難忍的味道嗆得讓我連咳了好幾回,我絕望的看著對岸離自己越來越遠,做好了葬身於此的準備,心裏一堆未完成的事情和遺憾,席捲而來。
承載著無數魂魄愛恨嗔癡的忘川水,讓我的五感越發通透,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淚,想起了家裏年邁的父母,那個給了我痛苦的原生家庭,在這個瞬間,盡然也變得可愛了起來。
人間煙火道是尋常,沒有愛哪裏來的痛,沒有苦哪裏來的甜,萬事萬物相生相伴,我早該看破自己的因果。
我閉上眼,難過的心裏默唸了一句“對不起”,打算放棄掙紮,沉入忘川。
可忽然間,身側掀了一陣猛烈的風,把我從忘川水底捲了起來,半空中,我回眼看到那棟明清建築裡,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勾起了詭異的笑容對我點點頭,為什麼?那身影和禁有幾分相似......可是,禁,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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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法師,你醒醒。”我感受到臉被什麼人拍的啪啪作響,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躺在胡光華醫院的太平間裏。身邊半蹲著的曲恆陽,貼著六丁六甲符咒,警惕的看著從門口進來的無意識魂魄。
我條件反射似的,謔的一下坐了起來,把曲恆陽推到一旁,順勢點起8張火符,分別貼在9號冷櫃的四周,結起手印驅動地靈罩,把整個牆麵都封印了起來,對曲恆陽說道“既然這裏自成異度,人為不可控,那隻能切斷源頭,阻止外來魂魄陸續進入的可能。
醫院是你們服務的物件,但進進出出的人太多太雜,容易破壞地靈罩的氣場,放在外麵不僅支撐不了太久,而且長此以往,也不是我們的修為能夠支撐。
這裏的千屍油,由陰氣怨氣混合組成,是幽藍長河的運作之源,需要常年供給,除了青山殯儀館,我們也可以到其他殯儀館去看看,儘可能避免再出現提煉屍油的情況。
沒有了千屍油的供給,魂魄就不會順著固定方向遊走,也察覺不到幽藍長河的氣息,自然就會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這樣也不會大量堆積,擾亂醫院地氣,照成不必要的傷亡。”
曲恆表示認可,但也有他的顧慮“是個好主意,不過外麵的引路符和破地獄咒,怎麼處理?”
我回道“我師傅他已經仙歸,引路符自然是我來處理,但外麵的破地獄咒從手法上看,肯定不是我師傅布的,或許,你們應該去找找易大師。”
曲恆陽想了想,就擺出越山派的生意套路,對我說道“好。那這事就先這麼處理,不過我們越山派想來賬目清晰,這次請你來幫忙,但處理過程中,發現你們六壬堂對事態的進展要付一定的責任,所以,咱們這合作費用,可能就要扣下一部分了。”
我答得也很乾脆“行。”
曲恆陽滿意的笑了笑,繼續說道“至於易大師的事情,我們有新的訊息,一定第一時間聯絡你,咱們這次合作還是很愉快的,希望以後有機會,還能和你們六壬堂合作。”
我懟了回去“嗬嗬,合作可以,但希望下次不要再扣我工資了,我現在還沒收徒弟,房租那麼貴,得單打獨鬥,接下來可不容易。”
曲恆陽尬笑了一下,假意環抱起自己的手臂,跺了跺腳“這個,以後好商量......現在咱們還是趕緊走吧,這個太平間的陰氣太重了,我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扛住的。”
我頭也不回的走向門外,此刻的迷霧已經散去大半,還沒踏進太平間的魂魄,慢慢調頭往外離去,曲恆陽跟在我身後走了一段,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麼一樣,突然問道“文法師,後來你在忘川那,到底遇見了什麼啊?”
我一口回絕了曲恆陽“嗬,想知道的話,你也可以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