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醫的悉心照料下,戟輝除了逐漸喪失的五感,幾乎沒有別的傷痛了,就連被鞭子所傷的眼睛現在都可以正常睜開了。
可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他的世界是黑暗的,是無聲的,他知道自己是中了毒,但沒人告訴他這個毒能不能解,要多久才能解,或者未來會怎麼樣。
這個未知的等待過程對人來說太難熬了。
……
星瀾到的時候,還有另一個人站在戟輝的床邊。
兩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是星瀾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的畫麵。
因為來人竟然是蘇幕遮……
蘇幕遮無聲的站在跟他互相厭惡了這麼多年的冤家身邊,靜靜的看著他。
這要不是戟輝瞎了聾了,而且大半夜房裏沒人,他是一輩子都不會來探望他的。
但今日他也站在城牆上,看到了戟輝從迎敵到戰勝的每一個細節。
看到他不世俗,不被敵方美色誘惑,看到他整個華夏無出其右的槍法……尤其看到他在眼睛受傷後不放棄,強撐著適應黑暗,最終獲勝的樣子。
蘇幕遮非常驚訝。
非常非常驚訝。
在他的印象裡,戟輝就是個傻大個。
每天就練武、吃飯、練武、如廁,睡覺,不讀詩書,不學丹青,一身汗臭……這樣的人做齊王,他都想去勸星瀾三思的。
他沒有想到,戟輝除了武,還有自己身上沒有的,那股不服輸不怕死的韌勁。
文人往往自詡鐵骨,但鐵骨往往先是武將戰場上拚出來的。
蘇幕遮這樣想著,就趁夜過來看了戟輝一次。
果然很可憐,睜眼而不見物,聽不見任何聲響,隻能聞到自己的汗臭。
還把一隻胳膊伸出床外,手心向上,無力的放著。
蘇幕遮一眼就看出來,他是盼望著有人能在上麵寫寫字,跟他說說話。
然後很突然的……毫無預兆的……
或許是很同情,或許是有些憐憫。
他就這麼做了。
他抬起兩隻手指,托起戟輝的手背,猶豫了會兒,在他的手心寫了一個“安”字。
讓他安心。
做完這個舉動,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和戟輝肌膚相接?砍了他的手指好嗎?他經過戟輝的房間門口都覺得染了臭氣!
他怎麼可能……還安慰他呢?
大概,是看他太可憐了吧……他今天聽陛下和段泓他們說話,說最差的結果,戟輝會逐漸喪失五感,成為行屍走肉,這對戟輝來說比死還難受把,段泓都哭了……
他雖然厭惡戟輝,但攤上這種事,他也幸災樂禍不起來。
正出神間,蘇幕遮感覺手上一暖,竟是整個手被戟輝握在了手心裏!
戟輝的手比他的手大得多,還因為練武粗糙,還暖暖和和的,一下子把他整懵了!
他,他也有話對自己說嗎?
蘇幕遮覺得自己需要再忍一忍,這麼多年的隔閡,或許他們需要一個化解,不,減小一點隔閡的契機……
他不知道的事,戟輝的心卻咚咚跳。
他真的好難過啊。
突然就……聽不進看不見了,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無助過的。
從頭到尾除了軍醫,就隻有陛下和段泓跟他手上寫字說了兩句話,再就沒有了,現在他連外邊什麼時辰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就一直腆著臉把手伸著。
沒想到突然來了一隻手,給他寫了個安心的“安”字,字型瘦長瘦長的,是陛下的風格,嘿嘿,陛下又來看他了。
這樣想著,他握著蘇幕遮的手,緩緩遞向唇邊……
“不,可,以——”門外偷窺的星瀾大驚失色,衝進門來,沒看到門檻,摔了個狗啃屎。
戟輝聽不到,蘇幕遮還是能聽到的,他忙甩開戟輝,把星瀾扶了起來。
星瀾眼淚汪汪的看著蘇幕遮:“這些年……是不是我誤會了……是不是你們揹著我……”
“不是,不是!臣剛才就是腦袋,沒反應過來!”蘇幕遮慌忙解釋,指天發誓,“從今往後,我蘇幕遮和戟輝不共戴天,我現在就去洗手,不洗掉三層皮不回來!”
說著就推門狂奔離去。
蘇幕遮趁機跑了,星瀾也隻好關了門窗,慢慢坐到戟輝身邊,在他的掌心寫字,告訴他剛纔是蘇幕遮,現在纔是她。
戟輝摸了半天她的小手,這纔想起兩人的手都不一樣到,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親了蘇幕遮的手,差點原地去世。
這個蘇幕遮!
他看不見,他看得見啊,他怎麼不甩自己兩巴掌,啊!
戟輝給星瀾寫字,要她幫忙拿把刀來,他要把碰過蘇幕遮的手砍了。
悲傷的氣氛被戟輝沖的一乾二淨,星瀾也忍不住笑起來。
沒人告訴戟輝,這個毒以後會有多嚴重,但她今晚來告訴他……
放心,我們盡全力幫你解毒。
戟輝聽了她的話,想了想,在她的手心寫上:別勉強。
燭光跳了跳,星瀾聞了聞戟輝的臉頰,然後睡到他身邊,緊緊抱著他的腰身。
感覺戟輝不斷加速狂跳的心臟,星瀾悲哀的想。
說不定以後,再抱他,他也沒有感覺了。
……
第三場比試,星瀾這邊暗暗希望不要是薇拉的父親出場,這樣流螢就不能去偷解藥了。
戟輝的毒多拖一天,就多一份危險。
老天垂簾,終於是如了她的意,薇拉的父親依舊沒有出場。
卻沒有想到,這次阿佛爾人那邊出場的,竟然會是那位莫爾萊**師本人。
“他……真的不是個江湖騙子嗎?”星海不確定的問星瀾,回憶當時初遇這個**師的點點狗血經過。
“我現在也不確定了。”星瀾麵無表情的搖頭。
如果這個問題放在幾十天以前,她一定毫不猶豫的篤定**師就是神棍,但如果真的是一個神棍,他是哪來的底氣對戰她的王牌,第一暗衛流螢呢?
解藥又會在誰身上呢?觀戰的莫爾萊皇帝?**師?還是被藏匿在了後方?
這一切,誰也幫不上忙,都需要流螢親自去麵對。
星瀾想想覺得頭疼,但流螢的神色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