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站住!”蘇幕遮氣急,就要追上去理論,被星瀾慌忙攔了下來。
“罷了罷了,我不泡也可以。”星瀾溫聲勸道,“不必在意這點小事,惹人注意就不好了。”
“打水就打水,怎麼就不能泡了!”蘇幕遮卻是脾氣上來了,甩開星瀾,大步流星的衝出去。
“幕遮——”星瀾剛追出去兩步,看到屋外形形色色的人都往他們這邊看過來,隻好又縮了回來。
蘇幕遮那細胳膊細腿的,二兩勁兒沒有,可怎麼打水啊?
不多久,蘇幕遮就提了兩滿桶水回來,果然走的歪歪扭扭的,一進門就把桶放在地上,氣喘籲籲的甩著痠痛的手。
星瀾忙說她就用這兩桶水隨意擦洗擦洗就行,他也不聽,一根筋的把水都倒進浴桶裡,彎著身子把桶內壁清洗了一遍,才又去打第二道水。
就這樣又往返了三次,纔打好一整桶的洗澡水。最後打完的時候,他滿頭都是汗。
星瀾本想去幫忙,但手腕還包紮著,一使勁就疼的厲害,隻能說愛莫能助。
沒想到蘇幕遮又道:“我再去打一桶放著,一會水涼了可以加。”
“不用不用,這水還燙著,我也不準備久泡。”星瀾看著他掌心被木桶把手勒住兩道深深的紅痕,連忙攔住。
宮裏的習慣是主子沐浴的時候,怕水涼了,下人時時要在旁邊澆熱水。
可這都啥時候了,哪還需要這麼講究。就算真的講究,也沒人給星瀾澆啊,難不成他來?
蘇幕遮想想也點了頭,隨即又道:“等等,還有。”
他從懷中取了個布包,開啟竟是一整包新鮮的花瓣。
他將花瓣倒入水中:“鮮花泡了不比乾花香,你先將就用吧,等日後遇到賣乾花的了,再買些回來備著。”
“這……”星瀾看著在水中上下起伏的花瓣,有些發愣。
蘇幕遮又探了探水溫,看向星瀾:“好了,洗吧。”
……
一陣安靜。
蘇幕遮看著星瀾,星瀾看著蘇幕遮,兩人大眼對小眼。
“洗啊。”蘇幕遮道。
星瀾牽著衣角朝蘇幕遮眨巴眨巴眼,半晌憋出來一句:“哦。”
然後還是佇著沒動。
“怎麼光會‘哦’,不洗呢?”蘇幕遮唰的變了臉色,“是嫌髒了?還是覺得簡陋了?”
“都沒有!都很好!”星瀾忙道,“我要洗的。”
“那洗啊。”蘇幕遮一臉詫異。
說洗又不動,她什麼意思?當著麵就撒謊?
“那,那我洗了啊。”
她不好意思慢慢脫,以免看著像刻意勾引人似的,不等蘇幕遮反應過來,就把外衫褪下,放在了一旁的矮凳上。
蘇幕遮思維一片爆炸。
“不,不是!”他慌亂的四肢都無處安放,像隻無頭蒼蠅在屋子裏打轉,“我不是要看你洗澡的意思,不是的!我,我……”
接著咻——的闖了出去,重重的關上了門,整個房間都彷彿隨之震了震。
星瀾看他這激烈反應,差點笑出聲。也不知道他那顆讀聖賢書的腦子裏在想什麼,居然沒反應過來洗澡要脫衣裳,非要抵著她的麵要她洗。
她暗示了半天他又沒懂,乾脆就脫了。
反正現在難受的不是她。
她又去拴了門,不是怕蘇幕遮怎樣,是免得又其他不相乾的人闖進來。
完了就泡進了熱騰騰的水中,粉嫩的花瓣隨著她的進入在水上翻滾起來。
星瀾隨意撚起幾片,放在掌心觀賞。
這浴桶中足足有數百片花瓣,每一片都完整、新鮮,沒有看到一片破損和枯萎的,可見摘花人的細緻和耐心。
正如蘇幕遮為她做的每一件事。
在她本該日夜悔恨痛苦的時光裡,陪著她,用這樣細小又溫暖的方式,在她疲憊又難忍的日子新增幾絲陽光和溫暖。
還有笑料。
星瀾從前一直覺得蘇幕遮這個人很簡單,很透明,像是一眼就能看穿心思,現在卻有一絲不確定了。
他願意一個人歷經千辛萬苦來找她,願意為她做過去從來不沾的粗活,願意用最好的一切來照顧她,但說他對自己沒有任何男女之情。
那麼在他心裏,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份存在呢?
除了他的君王,可還牽連著一層不一樣的羈絆?
……
蘇幕遮站在門外,大口喘著氣,試圖讓渾身的熱意降下來一些,拚命的想把剛纔不該看到的畫麵拋之腦後。
他今日真是累昏了頭了,居然做出逼迫女子在自己麵前沐浴這種下流骯髒無恥之事!
真是枉讀這些年的聖賢書了!
若不是她病還未好,還需要他照顧,他簡直要立刻剜目謝罪!
啊,他不是人!
還沒等蘇幕遮懺悔完,就聽到房門那側一聲清脆的拴門聲,心裏又是一陣絕望。
她果然還是擔心自己會闖進去吧?看來自己在她心中已經是不要臉的登徒子形象了。
他該怎麼解釋剛才自己不是故意的呢?
都逼到那份上了,就差上去撕衣裳了,還不是故意,說出來誰信啊。
這以後……可還怎麼麵對她?
蘇幕遮無力的嘆了口氣,滑落到地上坐著。
坐在髒兮兮的地麵上……這是愛乾淨的他從前絕不可能做的一件事。
但現在衣服已經夠髒了,也不在意更髒了,所以也無所謂了。
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破罐子破摔了呢?
是和幾個農夫一起擠牛車,下車時自己全身都沾了他們身上汗腥味,卻找不到沐浴的地方的那次?
還是在山林中迷路,睡在樹下和蚊蟲為伍整整兩日兩夜才碰到樵夫帶他出來的那次?
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被磕紅了的掌心,想及這一路發生的所有事,心中一陣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