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笠太大,因戴著行動不便,也容易被人發現,賀聖朝便全棄了。
他撕了一件自己的舊衣裳,圍在兩人麵上,隻露出一雙眼睛。
看著星瀾麵巾上低垂的眼,賀聖朝突然有一絲的恍惚。
這畫麵他並不陌生,卻似乎不該出現在眼前這個女人的身上。
“他們換班了。”星瀾低聲提醒。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執勤的守衛身上,像是沒有注意到賀聖朝的分神。
清晨正是換班的時間,兩隊交接的時間很短,賀聖朝果斷趁著這個機會,帶著星瀾從後方成功繞進了營地內。
營地的西北角果真一個人也沒有。
營帳紮的密集,兩人很輕鬆的在穿梭其間,聽到人聲就停下來辨別方向,一路倒還安全。
但一旦出了休息區,梁軍將士肯定會多起來的。
星瀾沒有來過這片營地,但她知道梁軍紮營佈局都是有規定的,例如營地東麵肯定是操練區,東南角是炊事區等等。
她憑藉記憶,帶著賀聖朝緩緩前行。
“你知道東西在哪裏?”賀聖朝在星瀾身後低聲發問。
星瀾沒有回身,草草點了頭:“應該是在梁女帝的住處附近。”
“你在海上就失蹤了,就這麼確信他們會把你的東西一路帶到這裏來?”
“嗯,會的。”
她看見不遠處的空地上有幾名操練完畢往回走的梁軍將士,悄悄的伏下身子。
毫無預兆的,賀聖朝突然一把抓過她的手腕,將她拉回懷中。
“你做什麼啊?”星瀾啞著嗓子,差點叫出聲。
賀聖朝絲毫不顧現下隨時可能被發現的危險處境,仔仔細細的端詳著星瀾圍著麵巾的臉。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中。
“你和梁女帝,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問。
星瀾屏住了呼吸。
幾名將士的交談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又遠去。
“我和梁女帝的關係,很重要嗎?”待人走後,星瀾反問。
賀聖朝摟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緊了。
“自然不重要,除非……”危險的氣息慢慢縈繞上他的周身。
除非你就是梁女帝。
其實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賀聖朝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呢?就因為能從她的言談舉止看出她是處子,而梁女帝風騷浪蕩不可能是處子?
還是潛意識裏就覺得堂堂一國之帝不可能潛在青樓裡扮演一個彈琴的姑娘?
明明早該從她從始至終的不一般,對他的恨意,還有對梁國百姓的重視裡發現端倪的。
一個護衛或者女官,哪來這麼多麼蛾子?
星瀾安分的靠在他肩上,一言不發的的望著,等他說完後半句話。
賀聖朝還在猶豫。
“參見陛下!”
不遠處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男聲。
躲在營帳後的兩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就見空地上剛剛經過的幾名將士正躬身向站在他們麵前的梁女帝行禮。
梁女帝身形高挑,穿著分外顯眼的繁複女裝,與營中將士格格不入,正背對著星瀾二人站著。
“免禮。”梁女帝柔和的聲音傳來,“操練辛苦了,快去用早膳吧。”
“多謝陛下。”將士們很快起身退去。
星瀾又看到張先從另一邊走到梁女帝身側,笑道:“陛下一會兒要到校場講話,鼓舞士氣,安定軍心,不知……”
“朕已經準備好了,不勞先生費心。”
與此前對普通將士的柔和不同,梁女帝直接打斷了張先的話,語氣冷冰冰的。
“是。”張先頷首,叫人看不清神情。
梁女帝側過身子,向校場的方向走去。
這位女帝抹了濃艷深色係的妝容,麵色沉靜,比起從前不施粉黛的星瀾,更給人種不怒自威的莊重感。
儘管隻看到半張臉,星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
霜月……
星瀾隨即反應過來,定是他們找不到她,又不敢公佈女帝失蹤的訊息,就找霜月來頂替,穩定軍心。
霜月跟她本就身形相仿,又是最熟悉她行事習慣和說話語調的人,隻要妝容濃一些,隔得遠一些,不會有多少人發現的。
真好,她不在的時候,大夥兒都在想辦法填補她的空缺。
賀聖朝將她整個抱入懷中,冒了些鬍渣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
“是我不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不該隨便懷疑你。”
“……不打緊。”星瀾沒有抬頭看他,但想來他的表情應該是很小心翼翼的。
什麼時候起,暴虐的趙皇也會以這樣低的姿態來哄一個女人呢?
他又順了順星瀾的發:“走吧,等過會兒都用完早膳,人又多了。”
“好。”星瀾起身。
女帝的住處自然不可能在營地邊緣,而是在整個營地靠近中心的位置。
星瀾自然也不是非要找女帝的住處,她隻是想走的更靠裡一些。
這樣,有的人赤手空拳逃出去的可能性也低一些。
“發什麼呆!那邊有人!”賀聖朝第二次將她扯回來。
星瀾回過神,才發現她差點直接走到沒什麼遮蔽物的空曠處了。
“見鬼,怎麼碰到這個瞎子了。”賀聖朝咬牙。
星瀾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望見她再熟悉不過的黑衫男子身影,不由的屏住呼吸。
那不是流螢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留在灕江灣的營地養傷嗎?
此時流螢沒有著軍營將士的打扮,冬日寒冷,卻還是隻穿了往日一貫的單薄黑衫,隨意的靠在樹榦邊,手中把玩著一隻紫玉鏤金簪。
他看起來一切都好,手臂和胸口的傷應該都痊癒了。
除了眼上遮蓋的黑布。
……他的眼睛還是沒有好。
“你認識他?”星瀾壓製住噴湧的情緒。
賀聖朝輕哼一聲:“怎麼會不認識。梁女帝身邊最忠誠的狗,前不久被我的人毒瞎了眼睛……要不是他在,以梁女帝樹敵之多,早就被暗殺一百次了。”
星瀾移開目光:“那你打的過他嗎?”
“那自然不在話下!”賀聖朝立刻道,他怎麼可能當著自己女人的麵承認自己不如旁的男人?
從前這瞎子沒瞎的時候,他沒有萬全的把握能打贏,但瞎了一定沒問題。
其實星瀾也是這麼想的。
“還是小心避開,以免引來其他人。”她道。
兩人四處觀望,發現周圍隻有流螢一人,決定直接從空地穿過。
反正他看不見,隻要不發出聲音就好。
然而他們忘記了,對於一個眼前隻剩黑暗的人來說,聽力會更加敏銳。
星瀾踩在枯落葉上的時候,流螢就已經察覺了動靜。
“什麼人?”他驟然發問,卻沒有給她回答的時間。
抽出雙刃,直直向她刺來!
速度快到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賀聖朝也沒有料到流螢能聽到這麼微小的動靜,他一把推開星瀾,雙臂抵開流螢的手腕,逼他的刀刃改變方向。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纏鬥在一處。
流螢已經發現他們身份可疑,雙劍淩厲,毫不留情,招招逼向賀聖朝要害。
星瀾在一旁驚愕不已,流螢明明雙目失明,出招、躲避卻彷彿絲毫沒有收到影響,甚至比從前更為果決。
這分明才數月的功夫,他是怎麼能這麼快適應黑暗的環境的?
賀聖朝的吃驚自然也不比星瀾少,加之他赤手空拳對上對方雙劍,一時間還佔了下風。
但他戰神稱號也不是虛的,很快找到應對之策,出招時利用落葉和石子不斷發出聲音,乾擾流螢的判斷,逐漸的又占會上風。
“你快去找東西!”賀聖朝突然對星瀾道,“找到了就直接走,出去再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