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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麵具回溯，封洞夜的旁觀者們
正月初一的淩晨，雪終於停了。
烏江的風裹著冰碴子灌進陳家大院的院門，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卻吹不散院子裡濃得化不開的死寂。陳硯蹲在門檻邊，指尖捏著那枚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桃木令牌，指腹撫過令牌上刻著的儺麵紋路，寒意順著指尖一路竄到了心底。
這是老儺班班主的專屬信物，是隻有秦萬山本人能持有的、進入儺堂禁地的鑰匙。
七十年了，這枚令牌本該隨著老儺村的那場大火，一起燒成灰燼。可現在，它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陳家大院的門檻上，令牌上的硃砂紋路還沾著未乾的雪水，像是放它在這裡的人，剛走冇多久。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哽咽，像被踩住了喉嚨的老獸。
陳硯回頭，看見啞伯正扶著儺堂的門框站著，佝僂的背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桃木令牌，嘴唇哆嗦著，原本就被歲月和火藥燒壞的嗓子，此刻擠出來的氣音碎得不成調：“是…… 是師父的……”
這是他認下自己林硯生的身份後，第一次主動提起秦萬山。
陳硯站起身，把令牌遞到他麵前。啞伯的指尖剛碰到令牌冰涼的木質表麵，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了落了薄塵的青石板上。
“我對不起師父…… 對不起我姐…… 對不起我哥……”
老人順著門框滑跪在地，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胸口，指甲幾乎要嵌進棉衣裡。七十年的偽裝被層層剝開，藏在最深處、連對陳守義都從未說出口的罪孽，在這枚令牌的衝擊下，終於再也藏不住了。
“封洞那天…… 我就在……”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了陳硯的心上。他蹲下身，看著崩潰到渾身痙攣的老人，聲音放得極輕，怕驚到這隻困了七十年的驚弓之鳥：“你在采石場？”
啞伯點著頭，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肩膀抖得厲害。斷斷續續的字句，從他破碎的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裹著七十年的血淚與愧疚。
民國三十七年那個冬夜，張敬山帶著人把周氏一行人逼進采石場山洞的時候，他就在場。
那天他本來是跟著姐姐周氏、哥哥林硯秋一起往深山裡逃的，可半路被張家的打手衝散了。他繞著山路跑了半個多小時，才摸到采石場的後山，剛想喊人，就看見張敬山帶著十幾個拎著砍刀、鋤頭的打手，把山洞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躲在樹林裡，樹影把他整個人罩住，離洞口隻有不到五十米。
他能清清楚楚地聽見哥哥林硯秋在洞裡喊著讓張敬山放了女人和孩子，能聽見姐姐周氏抱著幼子的哭聲，能聽見石頭砸在岩壁上的悶響，能聽見洞裡的人拍著石壁喊救命，一聲比一聲弱，一聲比一聲絕望。
他手裡攥著一把砍柴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滑。他隻要衝出去喊一聲，隻要往山下的村子跑，隻要能引來一個人，說不定就能救下洞裡的人。
可他冇動。
他看見張敬山一刀砍斷了洞口的枯樹，看見那些打手搬著幾百斤重的石頭，一點點把洞口壘死，看見他的太爺爺陳守德，就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手裡拿著那張開山神麵具，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怕了。
他親眼看見過老儺村那場大火，看見過張家的人是怎麼把冇逃出來的老弱婦孺扔回火裡的，看見過那些敢反抗的師兄，是怎麼被亂刀砍死在戲台上的。
他才十七歲。
他捂著自己的嘴，死死咬著胳膊，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看著洞口的光一點點被石頭堵死，聽著洞裡的呼救聲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失在風雪裡。
最後，他轉身逃進了深山裡，像一隻喪家之犬，連頭都冇敢回。
“我看著他們…… 看著我姐和我哥…… 被活活封死在裡麵…… 我連一聲都冇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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