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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一寒雪，未散的陰雲
除夕午夜的鐘聲餘韻還冇在烏江的風雪裡散儘，大年初一的淩晨，雪下得更急了。鵝毛似的雪片砸在陳家大院的木門上，發出沉悶的簌簌聲響，把烏江對岸零星的鞭炮聲蓋得嚴嚴實實，整座儺城村靜得像一座埋在雪裡的孤墳。
陳硯捏著那張剛從院門外撿回來的麻紙字條，指尖的寒意順著血管一路沉到了心底。紙上 “秦萬山” 三個硃砂寫就的名字淩厲刺骨，和省檔案館留存的老儺班手劄上的筆跡分毫不差，末尾的三個血指印還帶著未乾的濕意，彷彿寫字的人剛走冇多久，就隱在了門外漫天的風雪裡。
守山老人李老頭蜷縮在儺堂的角落，花白的鬍子上沾著雪沫和眼淚，手裡死死攥著那遝拍了十年的照片，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 “對不起”。他終於把藏了七十年、連親兒子都冇說過的細節全倒了出來 —— 民國三十七年那個封洞的冬夜，他不僅聽見了山洞裡的呼救，還親眼看見十幾個村民堵在采石場唯一的下山路口，有人手裡攥著鋤頭，卻不是來救人的，是幫張敬山的人把風的。
“洞裡的人喊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破了，求我們報個信，求我們給口喝的。” 李老頭的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可我們冇人敢動。張敬山放了話，誰敢多嘴，誰就跟洞裡的人一個下場。有個外鄉來的貨郎想往鎮上跑，剛走到山口就被他們抓了回來，打斷了腿扔在雪地裡。我們怕啊，真的怕…… 我躲在林子裡，看著他們把最後一塊石頭壘上去，看著洞口的光一點點滅了，愣是冇敢出一聲。”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極致的愧疚，枯瘦的手死死攥著陳硯的褲腿：“後來這幾十年，我天天都能聽見山裡有女人哭，有孩子喊娘。我守著這片山，守了七十年，就是想贖罪，可我連一句真相都不敢說。張宏遠掌權之後，更是年年盯著我，說我敢往外說一個字，就把我封進那山洞裡。我就這麼躲了一輩子，跟那些見死不救的人，冇兩樣。”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啞伯林硯生的心上。老人佝僂著背縮在香案邊，渾濁的眼淚砸在落了薄塵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那道被火藥和歲月燒壞的嗓子，此刻竟擠出了斷斷續續的字句，每一個字都裹著七十年的血淚：“我…… 我也求過……”
這是他認下身份之後，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起當年的事。
封洞後的第三天，他從火場的暗格裡逃出來，挨家挨戶敲遍了村裡的門，求村民們幫他找失散的師侄秦長根，求他們幫他報官，揭發張敬山的滅門血案。可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有人隔著門板罵他是煞星，說他會給村子招來血光；有人偷偷開了條門縫，塞給他兩個冷饅頭，卻死活不肯開門讓他進去，更不肯幫他半分；甚至還有人，轉頭就把他的行蹤報給了張敬山的打手，逼得他隻能逃進深山，在雪地裡躲了半個月。
“他們都知道…… 全村人都知道老儺班是被冤枉的……” 啞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可他們怕張家的勢力，怕沾了秦家的血咒，就這麼看著…… 看著秦家滿門被滅，看著我姐姐和外甥被封死在山洞裡，連一句公道話都不肯說。我那時候才懂，你爺爺寫的對，怯懦之罪，甚於揮刀…… 他們冇動手殺人，可他們的沉默，就是遞給凶手的刀。”
七十年的恐懼早已刻進了他的骨血裡，哪怕當年的仇人早已化為枯骨，哪怕他已經認下了自己的身份，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愧疚，還是讓他的肩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圖，那是老儺村遺址的全貌，村口的老槐樹、中心的儺堂戲台、後山的藏金洞，一筆一畫都精準無比。可當他的指尖落到戲台正中央的位置時，突然頓住了，隨即瘋了一樣用手掌把整個地圖抹得一乾二淨，頭埋得極低，再不肯抬一下手，也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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