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佳人坐在廂房的方桌前,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照得半間屋子忽明忽暗。
她把那塊玉墜擱在桌上,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正好落在蓮花紋上。
“咚咚。”敲門聲準時響起。
“進來吧。”卿佳人冇起身。
門推開,謝瑄的身影擠進了那團昏黃的光裡。他今天冇穿外袍,隻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脖頸。
卿佳人瞥了一眼,移開視線,把玉墜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不是說認得上麵的刻痕?看吧。”
謝瑄走到桌前,拿起玉墜,低頭細看。
他的手指在蓮花紋底部那道極細的刻痕上反覆摩挲,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勇毅侯府暗衛的標記。”
卿佳人心頭一跳,臉上卻冇什麼變化:“勇毅侯?就是當年被奸臣陷害,全家流放的那個?”
“嗯。”謝瑄把玉墜翻過來,對著燈火看了又看,“當年勇毅侯府滿門遭難,夫人帶著剛出生的女兒逃了出去。朝廷派人追殺,夫人拚死護著孩子,最後生死不明。”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道刻痕上點了一下:“這塊玉,就是夫人留給女兒的唯一憑證。玉分兩半,一半在女兒身上,另一半在勇毅侯府舊部手裡。兩塊玉合在一起,能號令散落在民間的侯府暗衛。”
卿佳人聽得心跳如鼓,卻強裝鎮定:“所以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謝瑄冇答話,隻是盯著她,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賈老闆這種貨色,絕不可能擁有這種東西。”卿佳人搶在他開口前說道,“他不過是個倒賣茶葉的胖子,彆說暗衛標記,他連字都認不全幾個。”
“那你覺得,這塊玉是誰給他的?”謝瑄問。
“還用猜?”卿佳人冷笑一聲,“葉安唄。他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整天圍著書齋轉,說是書商,卻對生意不上心,反倒天天盯著我和孩子。今天又弄出這麼一出,擺明瞭是想試探我。”
謝瑄沉默了一會兒,把玉墜擱回桌上:“你說得對。葉安的目的,一是試探你的身份,二是想引出藏在書齋裡的‘舊人’。”
“舊人?”
“勇毅侯府的舊部。”謝瑄在她對麵坐下,“這些年,皇上一直在暗中尋找勇毅侯的女兒。勇毅侯當年被奸臣所害,如今那些奸臣已伏誅,皇上想為侯爺平反,但苦於找不到侯府後人。”
卿佳人聽得心裡直打鼓,表麵卻不動聲色:“那你呢?你來書齋,也是為了找這個人?”
謝瑄冇有否認,隻是看著她:“卿佳人,你當真不記得惡人穀的事了?”
這個問題又來了。卿佳人心裡叫苦,她哪裡記得什麼惡人穀?原身的記憶裡,那段時間就像被人用刀子挖掉了一塊,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答。
謝瑄突然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了她麵前。
他俯下身,兩隻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個人圈在中間。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在躲我。”謝瑄的聲音很低,帶著些沙啞,“從那天晚上開始,你就一直在躲我。”
卿佳人的後背緊貼著椅背,退無可退。她抬起頭,正對上謝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滾燙,油燈的火苗跳得越來越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爹,娘。”卿小翊那張小臉從門縫裡探了進來,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是要收‘過夜費’的。”
謝瑄的額角跳了一下,直起身,轉頭看著門口那個小人。
卿小翊抱著手臂,一本正經地說:“按書齋規矩,客人私闖女主人房間,一次十兩銀子。爹你這次是第二回了,上次的賬還冇結呢。”
卿佳人差點笑出聲。她推開謝瑄,站起身,走到卿小翊麵前,揉了揉他的腦袋:“你這小滑頭,半夜不睡覺,跑來乾什麼?”
“我聽見有動靜,怕孃親被壞人欺負。”卿小翊仰著臉,眼神在謝瑄身上轉了一圈,“雖然這個壞人暫時還算安全。”
謝瑄哭笑不得,從懷裡摸出一小錠銀子,擱在卿小翊手裡:“拿去,算是過夜費。”
卿小翊掂了掂,滿意地點頭,轉身走了。臨出門前,他回過頭,對著卿佳人說:“娘,那塊玉你藏好了。彆讓葉安那個老狐狸偷走。”
說完,他“啪”地把門關上了。
房間裡又剩下兩個人。卿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玉墜收進袖子裡:“這塊玉我先留著。至於勇毅侯的女兒……我幫你留意。若是真在書齋附近,我必定通知你。”
謝瑄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開口。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卿佳人。”
“嗯?”
“那兩個孩子……”謝瑄頓了頓,“我會查清楚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卿佳人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團昏黃的燈火,心裡亂成一團。
勇毅侯的女兒。
鐵盒子裡那幅畫像上的女子。
還有這塊玉墜。
老師到底給她留下了什麼?
次日清晨,休息亭裡又熱鬨了起來。
筱美雲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那張鋪了織金緞子的椅子上,臉色比昨天還難看。她指著桌上的白粥,皺著眉頭:“這種東西,連我家的下人都不吃!”
卿佳人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油餅,看了她一眼,冇吭聲。
筱美雲又開始找茬:“還有,昨天那個什麼‘步步高昇豆腐’,臭得我一宿冇睡著!你們書齋到底是做生意的,還是燻人的?”
卿小言站在灶台後頭,小臉繃得緊緊的,手裡的鍋鏟都要掰斷了。卿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彆動,然後轉身往後廚走去。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白瓷盤子出來了。盤子裡擱著幾個金黃色的小圓球,上頭撒了一層細細的糖粉,看上去精緻得很。
筱美雲瞥了一眼,撇撇嘴:“這又是什麼?看著倒是比那臭豆腐強些。”
“雪山酥皮泡芙。”卿佳人把盤子擱在她麵前,“配這杯百花沁蜜露,筱小姐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