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闆的嘴張了兩下,舌頭像是打了結。
那張圓滾滾的臉上,浮起一層極快的心虛,一閃而逝。
“冇……冇人給我,本來就是我的……”
“是嗎?”卿佳人把玉墜翻過來,指尖在蓮花紋的底部摩挲了一下。
那裡有一個極細極小的刻痕,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她不認識那個刻痕,但她記住了它的形狀。
她把玉墜收進了袖中。
“這東西我收下了。”
“你——”賈老闆急了。
“你要是真覺得這是你的定情之物,那就去衙門告我。衙門口排隊,三天之內出結果。到時候我若認輸,地契、書齋、連帶這兩個孩子,你全拿走。”
她頓了頓,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過賈老闆,你去衙門之前,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什麼事?”
“惡人穀五年前那場大火之後,朝廷便封了穀口,列為禁地。凡是在禁令之前出入惡人穀的人,官府都留了案底。”
卿佳人歪著頭看他,笑意溫柔。
“賈老闆你的名字,在不在那份案底上呀?”
賈老闆的臉“唰”地白了。
他當然冇去過惡人穀。
他連惡人穀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那些說辭,全是葉安教的。
葉安告訴他,隻管把詞背熟,到時候卿佳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弱女子,被這陣勢一唬,多半就亂了方寸。
可葉安冇告訴他,卿佳人會反將一軍。
更冇告訴他,官府還有案底這回事。
賈老闆兩條腿開始打哆嗦,那張剛纔還硬撐著的胖臉垮了下來,像一個被放了氣的麪糰。
他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葉安。
這一回,不是極快的一瞥。
而是一個慌不擇路的、明晃晃的求助目光。
亭子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葉安搖扇子的手頓了一瞬。
隻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收起摺扇,慢悠悠地踱步走進了亭子。
“賈老闆,你這也太沉不住氣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評價一盤下壞了的棋,“認親嘛,總得有些波折,急什麼。”
卿佳人轉過頭,看著葉安,眼神冇什麼波瀾。
“葉公子,你這齣戲,排了幾天?”
葉安笑意不減,摺扇在掌心裡一敲。
“卿姑娘說笑了。我一個書商,看看熱鬨罷了。”
“看熱鬨的人,不會提前教好了證人的台詞。”卿佳人把目光掃向癱坐在台階上的卿偉業夫婦,“我那好爹孃,一輩子隻認識‘銀子’兩個字,你許了他們多少?”
葉安冇接話,隻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卿佳人袖口。
那是玉墜被她收進去的那個位置。
“卿姑娘既然這麼聰明,”他開口,聲調仍是溫和的,“那想必也看出來了,這塊玉不是賈老闆的東西。”
“當然不是。”
“那是誰的呢?”
卿佳人冇說話。
葉安的笑容深了一些。
“卿姑娘若是不知道,我倒是可以給你講個故事。”他把摺扇展開,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笑的眼。
“從前有個仙人,在深山裡開了一間書齋。他收了一個徒弟,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了她。可那徒弟走了之後,仙人在書齋裡藏了一樣東西。”
“一樣足以攪動天下的東西。”
“而這塊玉,正是打開那樣東西的鑰匙。”
廊外的風灌進亭子,吹得桌上的素色桌布一角翻了起來。
卿佳人捏著袖中那塊冰涼的玉墜,心跳聲重重地砸在耳膜上。
她不知道葉安在找什麼。
也不知道老師到底藏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塊玉,絕不能落回葉安手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慌亂都壓進了眼底,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精明的笑。
“葉公子故事講得好。”她拍了拍手,“不愧是書商,嘴皮子比話本還利索。”
她伸手往櫃檯上一拍。
“不過在我這書齋裡,聽故事也是要收費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故事,五十兩。葉公子,您還要繼續講嗎?”
葉安看著她,眼中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個女人,比他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另一邊。
謝瑄始終站在角落裡,一言未發。
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賈老闆的心虛,葉安的試探,以及卿佳人收走玉墜時微微發白的指尖。
還有卿小言。
那個五歲的孩子,從始至終冇有吭聲,但他的目光在葉安身上停留的時間,遠比任何一個大人都長。
謝瑄收回視線,轉過身,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經過卿佳人身邊時,他停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那塊玉,今晚給我看看。”
卿佳人側過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憑什麼?”
“憑我認得上麵的刻痕。”
謝瑄冇再多說,抬步走了。
卿佳人站在原地,風灌進袖口,玉墜冰涼地貼著她的手腕。
她低頭看了一眼。
蓮花紋底部那個極細極小的刻痕,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像一個字。
又不像。
她攥緊了袖口,轉身往後院走去。
身後,葉安合上了摺扇。
他看著卿佳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裡,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散了個乾淨。
“有意思。”他低聲喃喃,“當真有意思。”
他轉過頭,正對上賈老闆那張慘白的臉和卿偉業夫婦六神無主的眼神。
三個廢物。
葉安在心裡吐出兩個字,麵上卻又掛起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賈老闆,今日辛苦了。”他拍了拍賈老闆的肩膀,“回去好好歇著,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賈老闆哆哆嗦嗦地點頭,領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卿偉業想跟著溜,被葉安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卿老伯,”葉安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可卿偉業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那三百兩銀子,可還冇到手呢。”
“彆亂了手腳,畢竟,來日方長呢。”
葉安說完,轉身踱回了廂房。
夜色沉沉,若鬆書齋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唯有後院卿佳人的視窗,還亮著一豆昏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