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冇急著發作,隻是靠在櫃檯邊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等著看賈老闆還能蹦出什麼花樣。
果然,賈老闆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當眾一抖,上麵蓋著一方硃紅大印。
“這是當年的憑證!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紙往櫃檯上一拍,又伸手往袖口裡摸索了一陣,慢慢摸出一樣東西,攤在肥厚的掌心裡。
一塊玉墜。
青白色,小指長短,墜麵上刻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蓮莖纏繞,底部綴著一截磨得發亮的紅繩。
卿佳人的目光落在那塊玉墜上,呼吸停了一拍。
她見過這塊玉。
不是在惡人穀,不是在什麼“前塵舊夢”裡,而是在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盒子裡。
鐵盒中的畫像上,那個與她麵容相似的年輕女子,脖頸上掛著的,正是一模一樣的玉墜。
賈老闆察覺到她神色變化,膽氣壯了三分,把玉墜往前一推,嗓門拔得更高:
“五年前在惡人穀,卿姑娘你收了我賈某人的定情之物!這兩個孩子,你還想賴到幾時?”
亭子裡剩下的兩桌學子麵麵相覷,筷子齊齊擱下了。
謝瑄站在亭子角落裡,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臉上寒意森然。
他盯著賈老闆手裡那塊玉墜,眼神像在拆一件東西。
五年前的惡人穀。
他在那裡養傷時,確實有過一夜。
那個女人留下的枕邊信物。
就是一枚半舊的銀簪,不是玉墜。
這塊玉,不是從那一夜來的。
那它從哪來的?
不遠處的廂房門口。
筱美雲頂著兩個黑眼圈站在廂房門口,指著賈老闆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先是茫然,接著是嫌棄,最後定格在一種奇異的幸災樂禍上。
“喲!”她拿帕子掩著嘴,聲音又尖又脆,“原來這兩個小鬼頭的親爹是個賣茶的胖子?我說呢,謝瑄怎麼可能有這種……”
她話冇說完,卿小翊的算盤已經飛了過來。
“嗖”一聲,擦著筱美雲的耳朵過去,在身後的門框上砸出一個坑。
“誰是胖子的種?”卿小翊站在櫃檯上,兩條小短腿叉開,一手叉腰,怒目圓睜,“你再說一遍試試?”
筱美雲被嚇得往後一縮,一聲尖叫卡在嗓子眼裡。
這邊鬨成一鍋粥,卿小言卻異常安靜。
他站在灶台後頭,手裡攥著把鐵勺,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不是盯著賈老闆,而是死死地盯著那塊玉墜。
那蓮花紋。
那紅繩。
跟孃親昨晚從鐵盒裡取出的那幅畫像上,那女子所戴的玉墜一模一樣。
賈老闆的手上,怎麼會有這個?
就在筱美雲和卿小翊拌嘴的空檔,卿偉業和卿母此時也從山門口擠了進來。
兩口子被葉安提前安排在了門外候著,這會兒聽到賈老闆喊了話,便像兩隻聞到腥味的野貓,迫不及待地躥到了前頭。
“我可以作證!”卿母率先開腔,一屁股坐在亭子台階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五年前我這閨女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就是賈老闆派人送回來的!她肚子裡的種,可不就是人家賈老闆的嘛!”
卿偉業跟著點頭如搗蒜:“對對對!當年賈老闆還給了我二十兩銀子……不對,是二百兩……”
他說到一半,被卿母在腰上狠掐了一把,連忙改口:“就……就是這麼回事!”
卿佳人冷冷地看著這對爹孃,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假的。
全是假的。
賈老闆那張紙上的字跡她瞄了一眼,筆鋒收放之間暗藏鋒芒。
那不是生意人的手筆,倒像是讀了不少書的文人寫的。
至於卿偉業那番話,前後矛盾到連編謊的基本功都冇過關。
可那塊玉墜……
她的目光又落回賈老闆攤開的掌心上。
那朵半開的蓮花,那截磨亮的紅繩。
她確確實實在鐵盒子的畫像上見過。
而那個鐵盒子,是妙清老師留給她的。
這塊玉真正的來曆,和賈老闆冇有半點關係。
是有人把它交到了賈老闆手裡,專門拿來唬她。
那個人,現在正站在十步之外的廊柱旁,搖著一把水墨摺扇,笑得溫潤如玉。
卿佳人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
她轉過身,朝櫃檯後的卿小翊努了努嘴。
卿小翊秒懂。
他從檯麵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到賈老闆麵前,仰著脖子,兩條小短腿站得穩穩噹噹。
“這位賈老闆。”他拿腔拿調地開口,“你說你是我親爹?”
賈老闆被這小子的架勢唬了一瞬,壯著膽子點了點頭。
“好。”卿小翊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認親保障金,五百兩。”
“什……什麼?”
“五百兩。”卿小翊麵不改色,“認親是大事,萬一認錯了,我們精神受損,名譽受損,書齋客流受損。五百兩保障金,先交了再談。認成了,退你一半;認不成,全部充公,一文不退。”
亭子裡僅剩的兩個學子徹底放棄吃飯了,拿出了看戲的架勢。
賈老闆漲紅了臉,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葉安。
這一眼,極快。
但謝瑄捕捉到了。
卿小言也捕捉到了。
葉安依舊搖著摺扇,笑得雲淡風輕,彷彿眼前這出鬨劇與他無關。
“五……五百兩?你們這是敲詐!”賈老闆硬著頭皮嚷嚷。
“敲詐?”卿佳人終於開了口。
她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磚上一步一聲響。
走到賈老闆麵前時,她停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賈老闆比她高半個頭,可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往下垮。
“賈老闆,”卿佳人的聲音很輕,像廊外吹過來的夜風,“上回你被吊在樹上的時候,求饒求得挺真誠。我這人心軟,放了你,還收了你一千兩壓驚銀子,咱們兩清了。”
她伸手,在賈老闆攤開的掌心上方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拈起了那塊玉墜。
“這塊玉,你從哪來的?”
賈老闆的綠豆眼飛快地眨了幾下,背好的台詞脫口而出:“這是當年在惡人穀……”
“我冇問你背的說辭。”卿佳人打斷他,聲調冇變,“我問你,這塊玉,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