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沉是被窗欞上的鳥鳴喚醒的。
不是雷家溝那種帶著土腥味的麻雀叫,而是青陽城特有的“玉尾雀”,鳴聲清越,像碎玉落進瓷盤。他睜開眼,晨光已經透過糊著細紗的窗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亮斑,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被光線照得清晰可見。
昨夜與李乘風談完正事,回到這客房時已近子時。他沒有立刻打坐,而是借著桌上的油燈,重新翻看了一遍雷嘯天留下的《雷道雜記》。冊子最後幾頁,老修士用一種近乎癲狂的筆跡寫著對雷霆本源的猜想,其中一句“本源非力,乃是道”,讓他琢磨到後半夜才朦朧睡去。
此刻醒來,那句箴言仍在腦海裏盤旋。他坐起身,宿夜的疲憊已消散無蹤,丹田內的雷霆本源靜靜蟄伏,像一團收斂了鋒芒的紫金星雲,每一次流轉都帶著與天地共振的韻律——這是融合本源後纔有的變化,彷彿他的呼吸、心跳,都與九天之上的雷霆頻率相合。
“道……”雷沉低聲自語,指尖在被褥上輕輕敲擊。他想起在萬雷穀時,雷霆本源融入體內的瞬間,並非獲得了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天地間的雷霆靈氣不再是需要刻意吸收的外物,而像流淌在血管裏的血液,舉手投足間便能隨意呼叫。
這種感覺,或許就是雷嘯天所說的“道”。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風帶著露水的濕潤撲麵而來,混雜著城主府花園裏梔子花的淡香。樓下的石板路上,幾個穿著青色勁裝的護衛正在換崗,動作整齊劃一,甲葉碰撞發出輕響,卻刻意放輕了腳步,顯然是怕驚擾府內的人。
不遠處的演武場上,已有早起的修士在練拳。拳風破空,帶著靈力特有的嗡鳴,其中幾道氣息頗為強橫,竟已是築基中期。雷沉認出那是青陽城幾個大家族的修士,想來也是收到了李乘風的召集,提前趕來城主府待命。
“雷少主,您醒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雷沉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淺綠色侍女服的小姑娘端著銅盆站在那裏,約莫十三四歲,梳著雙丫髻,臉頰圓圓的,手裏的銅盆冒著熱氣,顯然是準備好的洗漱水。
“麻煩你了。”雷沉點頭示意。
小姑娘臉一紅,連忙將銅盆放在房間角落的架子上,又從托盤裏拿出折疊整齊的布巾和一小罐青鹽,輕聲道:“城主吩咐了,讓小婢伺候您洗漱。早飯已經備好,在東廂房的花廳,您洗漱完可以直接過去。”
“我自己來就好,你先下去吧。”雷沉接過布巾。他在雷家溝習慣了自己動手,突然有人伺候,反倒有些不自在。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傳說中能斬殺築基修士的少年會如此溫和,連忙屈膝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門時還特意放輕了動作,生怕發出聲響。
雷沉拿起布巾沾了些熱水,擦拭著臉。銅鏡裏的少年,眉眼間褪去了幾分青澀,多了些沉穩。眼角下有一道極淡的疤痕,是當年在黑風崖與墨老鬼手下搏鬥時留下的,如今成了他臉上唯一的印記,像一枚凝固的勳章。
洗漱完畢,他換上自己帶來的青色長衫——這是在焚天城買的,料子普通,卻耐穿。比起城主府準備的錦緞袍子,他更喜歡這種貼膚的踏實感。
走出客房,沿著抄手遊廊往東廂房走。城主府的園林比雷家溝的祠堂院子精緻得多,假山疊石,曲水流觴,路邊的石縫裏還鑽出幾株不知名的藍色小花,沾著晨露,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幾個穿著同色侍女服的丫鬟正蹲在花圃邊修剪枝葉,看到雷沉走過,都停下手裏的活計,低著頭行禮,動作嫻靜,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雷沉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隱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好奇與探究。想來府裏的人都聽說了這位來自雷家溝的少年修士,能讓城主李乘風親自相邀,定然不簡單。
東廂房的花廳已經擺好了早飯。一張梨花木的圓桌,上麵放著四碟小菜:醬瓜條、醃蘿卜、涼拌木耳,還有一盤炸得金黃的小魚幹,旁邊是兩大碗白粥,冒著熱氣,香氣醇厚。
李乘風已經坐在那裏了,正拿著一本冊子翻看,見雷沉進來,放下冊子笑道:“來得正好,剛想讓人去叫你。”
“勞城主久等了。”雷沉在他對麵坐下。
“客氣什麽。”李乘風拿起一個白瓷碗,給雷沉盛了碗粥,“嚐嚐府裏的小米粥,是北域來的貢品,熬得糯。”
雷沉接過粥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果然軟糯香甜,帶著穀物特有的醇厚,比雷家溝用陶罐煮的糙米粥細膩多了。
“昨天說的事,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麽遺漏的?”李乘風喝著粥,狀似隨意地問道。
雷沉知道他說的是蛇影樓和火蓮教攻打域界通道的事,沉吟道:“他們集結了多少人手?有沒有金丹期修士坐鎮?”
“據探子回報,至少有五十名築基修士,金丹期……目前隻確認了一位,是蛇影樓的副樓主,外號‘毒影’,據說修煉的《毒影功》已臻化境,殺人無形。”李乘風的眉頭微微皺起,“火蓮教那邊,還沒查到有金丹修士露麵,但他們的教主‘紅蓮夫人’一直行蹤詭秘,誰也說不準會不會突然出現。”
“紅蓮夫人?”雷沉想起在青陽城遇到的那個紅袍女子,耳後有火焰印記的那個,“火蓮教的教主?”
“正是。”李乘風點頭,“那女人手段狠辣,擅長媚術和毒火,三十年前就已是金丹初期,如今修為深不可測。當年你雷家的一位前輩,就是在追查火蓮教時失蹤的,至今杳無音訊。”
雷沉握著粥碗的手緊了緊。又是火蓮教。看來這樁恩怨,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除了我們,還有哪些勢力會去?”
“南域的焚天宮會牽頭,他們的宮主赤陽子是金丹後期修士,實力強橫。北域的冰原部落也會派人參戰,石猛族長已經傳來訊息,會帶著部落的精銳趕來。還有西域的‘千機門’,擅長機關之術,據說能製造出抵擋金丹修士攻擊的傀儡。”李乘風細數著,“算下來,我們這邊能湊出五位金丹修士,築基修士近兩百人,實力應該足夠了。”
雷沉卻沒那麽樂觀。蛇影樓和火蓮教敢動域界通道的主意,必然有所依仗,說不定還有其他隱藏的勢力。而且,域外邪魔的實力,誰也說不準。
“域界通道那邊,原本的守衛呢?”
“早就被蛇影樓的人暗中替換了。”李乘風歎了口氣,“通道看守是個肥差,常年無人監管,被他們鑽了空子。等發現不對勁時,守衛已經全被滅口了。”
雷沉沉默著喝了口粥。白粥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千年前的界域大戰,就是因為通道失守,才讓邪魔湧入,生靈塗炭。如今曆史似乎要重演。
“吃完早飯,我們去演武場看看。”李乘風放下碗筷,“青陽城的修士都到得差不多了,正好讓你認認人,免得戰場上誤傷。”
“好。”
早飯吃得很安靜,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麽,各自想著心事。陽光透過花廳的雕花木窗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繁複的花紋,隨著晨光漸升,花紋緩緩移動,像無聲流淌的時光。
雷沉看著窗台上那盆文竹,葉片纖細,沾著晨露,在風裏輕輕搖晃。他突然想起雷家溝的清晨,灶房的煙囪裏冒出的炊煙,練體樁上凝結的霜花,還有雷石那小子練拳時故意喊出的粗氣——那些瑣碎的、帶著煙火氣的瞬間,此刻竟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他知道,這次去南域,前路必然凶險。但他必須去。不為別的,隻為了讓雷家溝的清晨,能永遠那樣平靜安穩,讓那些沾在草葉上的晨露,能一直那樣清澈明亮。
放下粥碗,雷沉站起身:“城主,走吧。”
李乘風看著他眼中的堅定,點了點頭,起身與他一同走出花廳。
演武場的方向,已經傳來了越來越清晰的呼喝聲,像戰鼓,在青陽城的晨光裏,敲出了出征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