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將盡,山風已歇。
持續了兩年有餘的朔州叛亂,終於落下帷幕。
新的山母,赫連烏娜,正式受封朔州節度使。逐步開放賀蘭山內的商道,重啟中原和朔北之間的來往交流。清陵平原肥沃的土地上,賀蘭族人的身影又漸漸多了起來。
赫連撒圖已經歸還金羽毛,正式退出鷹王之位,轉而投至蕭將軍麾下,領軍師之職。
北域商行則由阿圖勒接掌。昔日的狼王如今被一眾赫連老闆團團圍住,終日叫苦不迭。
最出人意料的,反倒是赫連烏沁。
她很快走出了未能繼任山母的陰影,收拾行囊,離開賀蘭山。
聽聞是南下中原,去尋她失散多年的兒子與心上人。更有兩位狼王隨行而去。
此事一出,花驚鴻的八卦之心頓時大盛,嚷嚷著也要跟去看個熱鬧。
三皇子炎征歸心似箭,連日遣人催促遠寧拔營啟程。
幸好有鍾鐸老將軍坐鎮,她這才得以從容排程。最終點齊五百兵馬,編入黑騎軍大隊,與炎征一同啟程,返曜京復命。
顧曉羿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走在隊伍的最後。
刀丹策馬來到身邊,與他並肩。
“這麼捨不得,怎麼不留下?”
顧曉羿嘆了口氣道。
“我的軍籍還在羽林衛,這次得到裴統領的特準,才暫時歸蕭家軍效力。”
“現在少帥要進京麵聖,我自然也得回去復命。”
刀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寬慰道:
“如今朔州已平,往來的官道均已重開,你以後想再來,也不是難事。”
顧曉羿卻還是一臉鬱結,幽幽說道。
“我是怕……這回一走,狄亞身邊那幾個狼衛……都成了赫連家的兒子。”
刀丹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聲。
“你在又如何?攔得住嗎?”
“赫連狄亞是什麼人?山母之女,還長得那麼好看。過幾年,怕是走到哪兒都前呼後擁,一群狼王跟著。”
他側頭看了顧曉羿一眼,壞笑道:
“你不如乾脆留下,早點領個金羽毛、金狼毛的,說不定還能混個頭狼噹噹。”
顧曉羿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捂住臉,長長嘆息。
隊伍最前方,遠寧一身紅衣,跨坐黑鬃戰馬。
無晝身著黑衣,卻騎一匹通體赤紅的紅馬。
兩匹高頭大馬並肩而行。
風起時,兩人高束的發尾在空中交錯飛揚。
顧曉羿望著那兩道背影,又深深嘆了口氣。
刀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
“你盯著少帥嘆什麼氣?又不是她不讓你留下。”
顧曉羿側頭看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嘟囔:
“虧你整天跟在少帥身邊……真是傻得可以。”
刀丹立刻不樂意了,臉一板:
“我好心過來陪你,你還罵我?”
“我沒罵你。”顧曉羿翻了個白眼,“你就沒看出來,我為什麼嘆氣?”
“看不出。為什麼?”
顧曉羿看了他一眼,痛心疾首開口。
“…我羨慕啊!“
他又看了一眼前方那兩人,語氣發酸:
”這才幾天功夫,撒圖兄連北域商行的掌旗人都不做了。整天出雙入對…真是不給人留活路。”
刀丹這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嘿嘿一笑。
“這你可羨慕不著。“
“少帥和軍師早就認識。在稷國一起演過戲,在燕回關一起闖過鬼門關。默契得很。”
他側頭看了顧曉羿一眼,語氣理直氣壯:
“和你這種見色起意,可不一樣。”
“我…。”
顧曉羿被噎住,臉色更苦,連連嘆氣。
刀丹看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勸,一夾馬腹,策馬趕上前方小隊,重新回到遠寧身後。
…………………………………..
夜色漸深,新月被雲層吞沒,四野一片沉暗。
黑騎軍兩萬人的隊伍浩蕩鋪開,在清陵平原通往朔州城的官道旁就地露宿。火光零星,馬嘶低伏,重甲與兵器在暗中泛著冷光。
蕭家軍五百人的小隊也在其中。
隻簡單搭起幾頂帳篷,供幾位將軍與軍師歇息,其餘兵士或席地而臥,或抱刀而眠。
軍師的帳篷門簾輕輕一晃。
一道身影側身而出,沒有驚動任何人。
下一刻,已無聲無息,沒入夜色。
樹林深處,一名身著華麗黑衣的青年,懶懶倚在樹榦上,閉目養神。
無晝撥開枝葉,出現在他的麵前。
青年睜開眼,細長的丹鳳眼在夜色裡泛著冷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我親愛的弟弟,見到你真高興。“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還以為,你現在貴為蕭家軍的軍師,身嬌肉貴,怕是叫不動了。”
無晝在他麵前三步停下,淡淡開口。
“少廢話。什麼事?”
無夜輕聲咂舌,搖了搖頭。
“和你說話真是無趣。”
“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炎征,可以死了。”
無晝目光微沉。
“這麼點小事,用不著你親自來。傳個信就行。”
“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無夜輕笑。
“因為我要是不來,你怕是完不成這個任務。”
無晝眉頭驟然收緊,眼底寒意一閃。
“無夜,說話小心些。”
“你看你,總是這麼性急。”無夜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主子還有一句話。”
他抬起眼,輕聲道:
“炎征,必須在九月二十以後的特定日子,死在曜京郊外。”
“不能早,也不能晚。”
“不能遠,也不能近。”
無晝眸色微動,在心中迅速盤算。
“大軍推進雖慢,也用不著那麼久。炎征九月中旬就能入城。”
“沒錯。”
無夜點點頭,柔聲說。
“所以哥哥我,才來幫你的呀。”
他忽然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頭頂枝葉間傳來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下一刻,一隻碩大的狼蛛順著樹榦緩緩爬下。漆黑的足節上,沾著尚未乾涸的血,以及零散的羽毛。
無晝厭惡的移開眼睛,冷冷道。
“軍中有精通用毒的高手,你不要輕舉妄動。我來拖住炎征。”
無夜低頭,指尖輕輕撫過狼蛛腿上的絨毛,語氣中透著詭異的溫柔。
“你現在可是大紅人,走到哪裏都萬眾矚目。“
”這一路上沒有房屋遮掩,你再好的輕功,也難接近他。”
他抬眸看向無晝,笑意幽深。
“我的乖兒子,今日已經咬了他一口。“
”很快就會起熱傷風,高燒不退。”
“拖得住,又查不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炎征,必須按要求死在曜京城外。死法和時間都不可以有絲毫差池。”
“還有,”
“他手裏的那封信,一定要被人看到。我們籌備了這麼久,務必要一擊即中。”
無晝沉默了一瞬。
“具體哪天?”
“我會再通知你。”
“好。”無晝短促的應了一聲。
他剛抬腳轉身,踏出兩步,卻又轉了回來。
“你和主上答應過,這次之後,我不再接新的任務。從此互不乾涉。”
“可還記得?”
無夜點頭,神情溫和。
“自然記得。”
“隻要炎征按照主子的要求斷了氣。你以後,就隻是無晝了。”
他輕笑一聲,歪了歪頭。
“或者,你願意改個名字也行。”
”不如姓司馬,或者諸葛?聽起來,多像個正正經經的軍師。”
無晝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記得就好。”他轉身離開。
“後會無期。”
話音落下,人已沒入夜色。
林中重新歸於寂靜。
無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指緩緩撫過趴在掌心中狼蛛冰冷的軀體。
“乖兒子,你叔父不想要我們了,你傷心嗎?”
他抬起眼,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隻剩下一抹極冷的狠意。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