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無晝猛地回過頭,對上她含淚的眼睛。
他並起三根手指,語氣急促。
“我對天發誓。當時並不知道你是女子。“
”冊封大典上那件事,我也十分震驚。”
遠寧看著他,眼底的委屈越來越多,終於匯聚成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太好了…。“
”不是你…。”
她像是忽然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無晝抬起手,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幫她擦去那滴眼淚。
“我本來做了別的打算,卻不成想出了那樣的事…”
世子冊封大典上發生的一切,遠寧此生都無法忘記。
鎮國公府的公子年滿十三,於金殿之中受封世子。
文武百官在列,她跪坐殿中,承命聽詔。
聖旨冗長。
她雙膝早已發麻,手臂痠痛,卻不敢有半分挪動。
直到那一句,“準其承爵。”
她這才叩首起身。
就在那一刻。
有人忽然低呼。
緊接著,嘩然四起。
淡青色的官服後擺,悄然暈開一片暗紅。
麵積不大,卻異常刺眼。
眾人嘩然。
遠寧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回頭。
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間落在她身上。
皇上勃然大怒,立刻有禁軍沖入殿中,將蕭烈陽當場拿下。
她驚慌失措站在大殿之中,一動也不敢動。
那些目光像飛針一般,從四麵八方飛來,密密麻麻紮在她身上。
她本來就是娘娘腔,膽小鬼,怪物,瘋狗…現在竟然公然出醜到瞭如此地步。
她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倒流,手腳冰涼,隻恨不得可以當場死了纔好。
身為女子,女扮男裝欺君罔上,妄想繼承鎮國公爵位。
此等大罪,已經足夠誅連九族。
更何況…
她竟然混入宮中,與皇子同食同寢三年。
皇帝的怒罵鋪天蓋地,字字難聽。
她捂住耳朵,蹲在金殿正中,當場大哭了起來。
“父皇!”
六皇子跛著腳衝上前來。
脫下錦袍,披在她身上,將那一片刺目的紅色遮住。
跪地叩首。
“兒臣早已知情。都是兒臣的錯!”
“是兒臣鍾情於她,非她不娶。苦苦相求之下她才留下。”
“原本打算年滿十六,再請父皇賜婚。”
“求父皇開恩——”
“饒她一命。”
殿中死寂了一瞬。
隨即更大的震動炸開。
沈厲峻越發暴跳如雷,砸碎了禦案上所有能砸的東西。
當日。
六皇子被禁足。
鎮國公府查封。
蕭烈陽父女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
“被打入天牢之後,我才發現,那血跡,是有人故意為之。”遠寧沉聲說道。
“這些天,我一直很怕,那個人是你。”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分。
“幸好不是……”
她看了無晝一眼,眼眶微紅,水光尚未散去。
“有人故意為之?!”無晝猛地抬頭。
“真的?為何?什麼人會如此做?!”
遠寧搖搖頭,垂下眼簾。
“不知道。”
“要麼,是其他影祀。要麼…我不知道。”
她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無晝認真思索了很久,篤定的搖搖頭。
“不是影祀。我敢肯定。”
“連我都不知道你是女子的身份,影祀裡不可能有人知曉。”
他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究竟是誰……為何要如此……”
遠寧已經收了情緒,語氣恢復平靜。
“別想了。從結果上看,也不全是壞事。”
“若沒有那個人,我也許至今還是蕭公子。”
她輕輕一笑。
“從小娘娘腔,長成大娘娘腔。”
她側過身,又輕輕拱了他一下。
“我那日嚇壞了。幸好有你護著。”
“謝謝。”
無晝的呼吸一滯。
“別說這兩個字。”他低聲道。
“我不配。”
遠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數。
“遇到野狼群那次,第一次。”
“金殿上那次,第二次。”
“天牢裏那次,第三次。”
“破廟裏那次,第四次。”
“稷國皇宮那次,第五次。”
“賀蘭山祭壇那次,第六次。”
她數完,手指停在半空。
然後慢慢舉到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六次。”
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
“若沒有你,我早就死了六次。”
“難道還不配我說一句謝謝?”
無晝抬起頭,眼底壓著說不清的情緒。
“可是…”他聲音發緊。
“若不是因為遇到我,你根本不會遇到這些危險。”
遠寧輕輕“嘖”了一聲,笑意帶了點無奈。
“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我十三歲起就帶兵打仗,風裏來雨裡去這麼多年。沒有你,我就不會遇到危險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柔下來。
“我會記得每一個幫過我的人。”
“而你…”
“不管你是沈承域,還是無晝,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她輕聲道。
“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無晝的身體綳的很緊,往旁邊挪了一點。
垂著臉,始終不肯抬頭。
營帳中安靜下來,隻餘風吹動門簾的輕微聲響。
“你這些天一直關在這裏,還不知道吧。”
遠寧的聲音又在耳側響起,輕快悅耳。
“山母已經傳位給了烏娜。據說,在祭壇交出權杖之後,就跳下了懸崖。”
“是我親手逼死她的。”
她輕輕笑了一聲。
“看吧,我這個人,心眼小的很。“
”連一個一百歲的老太婆都不肯放過。”
無晝側過頭看他,低聲問。
“你和她說了赫連達雅的死因?”
“說了。”遠寧一挑眉。
“我當著她的麵,砍斷了那棵樹。“
”親口告訴她,她女兒就是我殺的。”
“安都斷糧之仇,我等了這麼多年。”
“氣氣她,不過是收一點利息罷了。”
她頓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揚。
“她當時的表情很精彩。”
“總算讓我解了一點心頭之恨。”
無晝看著她,目光停了一瞬。
唇角終於壓不住,輕輕彎了一下。
“原來你也隻是個人。”
遠寧笑了。
“當然啊。你以為我是什麼?神仙?”
“嗯。”無晝點點頭。
“你是天上的星星。”
“隻是星星?”遠寧不滿意的嘟起嘴。
“切,我小時候可是把你當成太陽。”
“真是虧大了。”
無晝低笑了一聲,側肩輕輕撞了她一下。
“太陽會轉,會變,但星星一直在。”
遠寧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你在這裏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無晝想了一下,輕輕搖頭。
“沒想過。”
“主上答應我,這次任務結束之後,我就脫離影祀,不再回去了。”
“真的?!”遠寧猛地抬起頭,眼睛閃閃發光。
“那你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無晝沒有任何興奮的表情。
反而把臉垂得更低。
“不知道。”
“我早已習慣了用別人的身份生活。習慣了去做主上吩咐我去做的事情。”
“從來沒有想過,無晝想要什麼。”
遠寧又把頭靠了過來,輕聲說。
“不用想那麼複雜。你隻要想想,現在想做些什麼?”
“現在?我想…”
無晝的脈搏一點點變快,呼吸也跟著亂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掌緩緩收緊,死死扣住自己的腿。
“想什麼?”遠寧的聲音在耳畔傳來,帶著溫熱的鼻息。
無晝喉間輕輕一顫,終於從牙縫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媽的。”
“我想抱你。”
遠寧輕笑一聲,直起身子,朝他伸出兩隻手臂。
無晝咬著下唇,猶豫著伸出手,輕輕抱住她的肩膀。
下一刻,手上的力道卻不受控製地收緊了一分。
遠寧在他背上摩挲兩下,柔聲道。
“看,也不難呢。”
無晝緊閉著眼睛,把翻湧而上的熱浪強壓下去。
呼吸卻還是亂得一塌糊塗。
他把頭擱在她肩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可以……這樣再待一會兒嗎?”
遠寧嗯了一聲,手上加力,把他環住。
“你以後什麼時候想抱我了,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