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86章

燼國皇城，曜京。

建在山上，地勢由低至高，層層遞起。

皇宮居於最高處。金殿巍峨，俯瞰全城。

九月過半，暑氣已退。

高大空曠的殿中透著一層清涼，連空氣都顯得輕緩了些。

不光是天氣讓人舒心，最近各州各縣報上來的摺子，也是喜訊居多，讓人欣慰。

嶺南豐收，江溟安定，連最讓人頭疼的朔北，也終於徹底收服。

喜報一道接一道呈上來。

殿中眾位大臣的神色舒展，言語之間和樂融融。

病情反覆數月的謝老丞相，也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

燼王心情甚佳，接連點名多位官員，讚許誇獎。

尤其是三皇子炎征平定朔州，立下大功。

燼王當即下令，讓內廷司趕製一條九龍黃腰帶。說等皇子回朝之日，要親手為他繫上，以示嘉獎。

殿中氣氛頓時更盛了幾分。

燼王心情極好，又接連誇獎皇太子炎爍，二皇子炎策。

說他們慧眼識人，舉薦蕭遠寧有功，為大燼又添一名將才。

“此戰能定，諸位皆有功勞。”

他抬手一揮，聲如洪鐘。

“等他們回來了，論功行賞。在宮中大擺慶功宴，犒勞三軍。”

禮部立刻應下，群臣均連連附和。

“隻是…”

燼王忽然開口問道。

“黑騎軍的腳程怎麼這般慢？走了這些時日，還未入京？”

兵部尚書立刻出列，拱手回稟：

“啟稟皇上。三皇子炎征在返程途中染了熱傷風，卻不肯休息，接連趕路，終是發起高燒，如今正在驛站歇下。”

“需再延遲幾日，方可進京。”

燼王略微皺了皺眉。

“這孩子，總是這樣毛毛躁躁的。”

他說著，輕輕搖了搖頭。責備不過兩分，寵愛卻有八分。

“晚幾日而已，不急。”

話音落下，燼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一轉，落在禮部。

“說起來，稷國的送親使團，出發有些時日了。何時抵達？”

禮部尚書手執玉笏，出列啟奏。

“回稟陛下，使團的車隊已經到達曜京百餘裡外，原本再有兩日，便可入京。”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沉。

“隻是那一段官道近來不太平。林中頻有黑熊出沒，已傷數人，官府正在封道圍捕。”

“使團車隊隻好改道，從烏槐鎮的方向繞行。”

“烏槐鎮…”

燼王低聲重複了一遍，抬眼問道。

“可是去年爆發瘟疫，封城數月的那個城鎮？”

“正是。”禮部尚書垂首回答。

燼王的聲音略沉。

“朕記得，那裏當時疫情十分嚴重，有數千人喪命。”

他轉頭看向戶部。

“那裏的情形，現在如何了？”

戶部尚書錢嵩上前一步。

“回陛下，烏槐鎮近月已經恢復徵稅，人口微增，元氣恢復了十之六七。”

燼王略一沉吟，對羽林衛統領裴麟飛說。

“烏槐鎮恐怕仍然頗為蕭條，切莫怠慢了公主。”

“裴愛卿，帶一些羽林衛前去接應。”

年輕的羽林衛統領出列，甲冑微響。

“微臣領旨。”

………………………………

炎策回到永合宮時，佛堂的門正要合上。

容妃身邊的侍女立在門口，手已扶上門栓。

他腳步一頓，隨即快了兩分，幾乎是搶上前去，一把扣住門栓。

“二殿下！”

侍女驚撥出聲，下意識鬆了手。

炎策一把推開她，快步踏進佛堂的門檻。

炎策沒有看她。

手腕一翻，將人推開，徑直跨進門檻。

佛堂內香煙繚繞。

他的母親思容正跪在蒲團上。

聽見動靜，她緩緩回過頭來。

臉色蒼白，眼底空洞。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帶著一層淡淡的哀愁。

炎策幾步上前，在她身側跪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母親，您身體不適，別再拜了，去休息吧。”

思容緩緩搖了搖頭，又拿起一炷香，幽幽開口。

“我不拜佛，還能做什麼呢？”

炎策一把奪過那炷香，擲在地上。

他握住她的手臂，指節微緊。

“孩兒不懂，您究竟是在求些什麼？”

“先前戰局不穩，三弟中箭受傷。您擔心禱告，孩兒明白。”

“可是如今，朔州已定。三弟不過是感染風寒，遲了幾日，很快便會回京。”

“您為何還要整天把自己關在這裏？”

思容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征兒要回來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說完，便俯身去撿地上的香。

炎策的氣一下子提了上來。

他抬手，幾乎要掀翻香爐。指尖觸到爐沿，卻猛地一頓，終究沒有落下。

“母親！”

他的聲音壓著怒意。

“您這些日子，到底怎麼了？”

“飯不肯吃，覺也不肯睡。人一日比一日消瘦。”

“三弟即將返京，我不日就要成婚。難道不該高興嗎？”

思容微微一顫，卻馬上鎮定下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拍拍他的手，聲音柔和了幾分。

“高興…怎麼會不高興。”

“我多求菩薩幾分，也許你們兩個孩子的劫數，就能少一些。”

“您出去休息，纔是減輕孩兒的劫數！”炎策大聲說。

他不由分說地拉起思容的手臂，往佛堂外走去。

剛出佛堂，他忽然回身，一腳踹在木門上。

“砰”的一聲悶響，門板裂開一道細縫。

“以後不準鎖門。”

他盯著門口的侍女，聲音冷硬。

“再鎖，這門就是你的下場。”

說完，轉身離去。

院中日光明亮。

思容被他拉著來到院中，被陽光晃得眯起眼睛。

炎策這才放緩了聲音。

“母親，今天無論如何您都要好好休息。”

“否則…”

他想了想，說出一句毫無威懾力的威脅。

“我就把佛堂裏麵的香，全都扔了。”

思容終於笑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兒子，語氣慈愛。

“好，怕了你。”

“走吧，一起用膳。今日不齋戒了。”

炎策的眼睛亮了起來，開心地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在他轉過身的瞬間，思容眼中的哀愁，卻又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