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83章

無晝被小頭目帶回了蕭家軍營，關進臨時搭建的牢房營帳。

手腳上都被鎖住鐵鏈，牢牢扣在地上，外麵又被一圈圈軍帳團團圍住，插翅難逃。

“此人是細作。少帥有令，單獨關押。”

“任何人，不得與他講話。”

小頭目把人交到看守手裏，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

無晝在帳中站了一會兒，本以為她會來。

可從上午到傍晚，光影在帳頂緩慢移動，落下。

除了送飯的獄卒來過一次，再沒有半個人影。

連一句問話都沒有。

他有些氣惱，還有些失望。

在牢房正中席地而坐，懶散地抬起眼，百無聊賴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

方纔心思全在等人上，沒有注意。

此刻靜下來，才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說不出具體哪裏不對，隻是，渾身不舒服。

這隻是一頂不算太大的普通軍帳。除了鎖住他手腳的鐵環鐵鏈，其餘與尋常營帳並無二致。最裏麵鋪著一堆稻草，用草繩束起，碼的整整齊齊。

每一根都被精準切割成同樣的長度，平直，連紋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唯獨最末有一小撮，長出一寸，方向相反。

無晝盯著那撮格格不入的稻草，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整理。

無奈那撮稻草被草繩捆得很緊，很難在不弄斷的情況下抽出來。

他耐著性子，一點一點挑開，抽出稻草。

折成和其他稻草一樣的長度，再一根根重新編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他走到門邊，去拿飯。

一碗白米飯，一盤炒菜，還有一碗湯。不是殘羹剩飯，明顯是新做的，乾乾淨淨。

那盤菜裡有很多肉，更多的卻是辣椒，紅彤彤的。

無晝翻找著裏麵的青菜和肉，皺著眉頭送入口中，又立刻吃下一大口白飯。

他吃不慣辣，吃得多了還會起疹子，渾身發癢。

他斜眼看著那碗湯，心裏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端起來，抿了一小口。

果然，是酸的。

不是腐壞的酸，是他最不喜歡的陳醋的味道。

他勉強吃了幾口，便停下筷子，把碗碟規規整整擺在門口。

在好不容易理好的茅草墊上躺下，目光落在營帳四周。

營帳不算陳舊，暗綠色的紋理清晰分明，整整齊齊。

唯獨有一條接縫，紋路錯開了半格，怎麼都對不上。

他移開目光，不去看。

可沒過一會兒，視線又不受控製地落回那裏。

再移開。

再看。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忽然起身，快步走過去，一腳踹開。

布簾被撕出一個洞，線頭炸開。

這纔算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遠寧始終沒有出現。

讓他煩躁不堪的小事，卻是越來越多。

飯菜永遠是酸辣兩種口味。

每次他被允許外出解手回來，草墊上那撮不規矩的稻草又會原樣出現。

發給他的囚服，紐扣位置對不上，繫好之後衣襟一長一短。

地上時常會出現一個腳印的水漬。偏偏隻有一隻，從不成對。

這一天，他終於忍無可忍，一腳踢翻了飯碗。

朝著送飯的獄卒大吼。

“我要見少帥！！”

“招了！我全招！！”

“讓我見少帥！！”

不多時，有幾名士兵走進來，解開固定在地上的鐵環，將他牽往別處。

卻並非中軍帥帳，而是一頂普通營帳。帳中已備好熱氣騰騰的浴桶，旁邊整齊放著一套嶄新的衣褲。

“少帥有令。”

“你若不逃走，願意乖乖招供，就沐浴更衣，再去帥帳請罪。”

“若敢逃走，就再抓回去，繼續關著。”

無晝嘆了口氣，把拴著鐵鏈的手腕伸了過去。

“我保證不逃走，不耍花招。”

他語氣放得很低，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勞煩兵大哥，行個方便。”

………………………………

遠寧停下筆，直起身子，看著眼前這個人。

一身墨青勁裝剪裁合體，暗紋隱現，貼身利落。腰束窄帶，腳蹬短靴。一雙長腿筆直，肩背挺拔，整個人乾淨俊朗。

長發方纔洗過，半乾束起，濕意未散的發梢垂在耳側。溫和的眉眼此刻壓著幾分慍色，倒是越發顯得好看。

遠寧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終於要招了嗎？”

無晝走過去，直接坐下。

雙手抱在胸前，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兒的輕點腳跟。

遠寧輕笑起來。

“如此煩躁，可是餓了？”

無晝斜眼看她，沒好氣的說。

“以為我是你？餓一點就煩。”

遠寧唇角微挑，聳了聳肩。

“是啊，我肚子餓就會煩。”

“別人騙我，就更煩。”

“還有…”

她頓了一下，起身走過來。

“明明答應了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卻偷偷消失。”

“這種事，最煩。”

無晝別開臉，不去看她。聲音虛了幾分。

“也不能算騙你…”

“沈承域都死了那麼多年，既然要做回他，自然不應該再出現在這世上。”

“是不打算招了？”

“來人。”遠寧提高聲量朝外喊了一聲。

門外立刻應聲進來兩名士兵。

“把他關回去。”

“誒，別別。”無晝一下子慌了。

“我招，我招。少帥饒命。”

遠寧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揮。

兩名士兵又退了出去。

遠寧在他身邊並排坐下，拱了拱他的肩。

“我保證不生氣，你說吧。”

無晝沉吟片刻，低聲道。

“我不是怕你生氣，是怕你…”

“聽完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坐在我身邊。”

遠寧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緩緩撥出一口氣。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一些。”她輕聲開口。

“你說過，影祀首領要輔助燼王統一中原。是從何時開始的？”

“從…我潛入雍國皇宮開始。”

遠寧重重嚥了下口水，又問。

“任務是誰下的？你那時才十歲，還有別人吧？”

“燼王。”無晝如實回答。

“除我之外，還有六個人。分別混入丞相府衙，兵部，羽林衛，以及…鎮國公府。”

遠寧輕嘆一聲。

“那你為何要我入宮？日夜在你身邊，豈不是反而束手束腳？”

無晝微微側過臉，看了看她。

“起初讓你入宮，是為了博取你的信任，找機會盜取雍國幾處關卡的佈防圖。。”

“但雍王下令讓你時常陪在身邊，卻是萬萬沒想到的。”

“沈厲峻生性多疑，對我的身份起了疑心，才讓你盯著我。”

他頓了一下。

“你的出現……確實影響很大。”

“原本燼王給我們兩年時間，後來被拖成了三年。”

遠寧沉默片刻，繼續問。

“你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盜取雍國主要城池的佈防圖，冶鍊精鐵的法門，以及…”

無晝呼吸微亂，還是說了下去。

“破壞沈厲峻和鎮國公的關係，除掉燼國發動進攻時最大的障礙。”

“最大的障礙…”遠寧輕聲重複，聲音低了下來。

“蕭家軍。”

無晝慢慢點了點頭。

遠寧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所以……”

“你設計在世子冊封典禮上，戳破我的身份，當眾羞辱於我。”

她側過臉，聲音終於壓不住地顫。

“還說非我不娶。”

“隻是為了……殺我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