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脈最高的山峰半山腰處,有兩眼並排的山泉。
泉水自岩壁高處滴落,水線清澈透亮。兩道泉水分列左右,宛若自山神雙目中垂落的眼淚。
兩股水流匯聚在一處,化為一道瀑布垂下,水流不多,卻終年不息。
瀑布之下的河流,是山民與山中萬物賴以生存的水源。
清甜純凈,被山民稱為“山神之淚”。
可此刻,那兩道山泉,分明依舊清澈。
唯獨在交匯成瀑的一瞬,水色驟然翻轉。
原本清透的水流,在眾人眼前化作一線赤紅,自高處傾瀉而下。
鮮紅如血。
無晝與阿圖勒趕到時,瀑布之下早已擠滿了山民。眾人跪伏在地,額頭緊貼石麵,無人敢抬頭。
水聲如常。一滴,一滴,赤紅的水自高處墜落,在眾人頭頂濺開。
無晝看著那道赤紅瀑布,壓低聲音問道:
“可有派人上去查探過原因?”
阿圖勒點點頭,小聲回答。
“有。幾名鷹衛已經上去看過了,說山泉交匯之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物。”
無晝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赤土,紅葉,或者赭石灰,都沒有嗎?”
“沒有。”
無晝抬頭向上望去,沉默片刻說道。
“不可能,我上去看看。”
“好,我陪你。”阿圖勒沒有多問,緊隨其後。
他們二人身形矯健,不大一會兒就爬到了瀑便到了山泉交匯之處。
兩股清澈的山泉交匯在一快巨大的岩石之上。
岩石被水沖刷多年,斑駁卻光滑如鏡,水流貼著石麵滑過,濺起細碎水花。
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這倒奇了。”無晝說著,伸手撈起一捧水,往嘴邊遞去。
“等等。”阿圖勒一把拉住他,聲音急促。
“這水不能喝。剛才已經有人試過,一入口就吐。”
無晝低頭看著掌心那一小灘晃動的液體,猶豫著伸出舌尖舔了舔,眉頭立刻又皺了起來。
“有血的味道。”他說著,示意阿圖勒也嘗嘗看。
阿圖勒搖搖頭,
“不用,阿圖勒已經試過了。這水甜裏帶腥,喝下去沒多久肚子就會翻騰,非全吐出來不可。”
“山母大人怎麼說?”無晝轉過臉問。
阿圖勒臉色沉下來。
“山母大人也沒見過這種怪事。”
“神使說,是山神發怒了。“
”怪我們沒有保護好山林,被炎家的兒子燒了那麼多。所以泣血來懲罰我們。”
無晝雙手捂住臉,長長出了一口氣。
“要是撒圖當時在山裏,也許還能多護住一些。”
阿圖勒看了他一眼,問道。
“你去年離開時,說要去找一個重要的人,找到了嗎?”
無晝怔了一下,慢慢搖了搖頭。
“已經死了十五年。”
“不找了。”
阿圖勒拍了拍他的肩。
“善良之人的靈魂,都會回到山裏,與山神一同守護後人。撒圖,節哀。”
無晝淡淡的慘然一笑。
“是啊,他那時確實還有一分善良。“
”可惜,早就死乾淨了。”
阿圖勒還想說什麼,卻被下方的呼喊聲打斷。
“金雕王!阿圖勒狼王!山母大人喚你們過去!”
是一名年輕的狼衛。
二人應了一聲,很快從高處躍下,穿過人群,朝聖巢方向走去。
………………………………………
聖巢的那間圓形屋舍中,烏娜跪坐在山母麵前,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阿圖勒進來時,她纔像是突然醒過來一般,猛地站起身,撲進他懷裏,把臉深深埋了進去。輕微而壓抑的啜泣聲傳來,阿圖勒低下頭,極其緩慢的撥出一口氣。
“是決定了吧。”他用力閉上眼睛,聲音極低。
烏娜點頭。
“哪個孩子?”
烏娜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狄亞。”
他收緊雙臂,把烏娜緊緊抱在懷裏,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下來。
烏沁早已泣不成聲,攙著祖母,緩緩走到二人身邊。
“烏娜…”
赫連野勒蒼老的聲音,幾乎隨時都會在空氣中消散。
“山民不能一日無水。”
“不能再拖了。”
“我也捨不得狄亞…可她是最年長的孩子…”
烏娜慢慢抬起頭。
她用手遮住紅腫的眼睛,聲音卻平靜了下來。
“烏娜知道。什麼時候?”
“明天。”
“知道了。”烏娜淡淡的說。
她沒有再哭,隻是拉起阿圖勒的手,轉身往外走。
“狄亞最喜歡白色的山茶花,我們去采一些給她做花環。”
“明天,帶著上路。”
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赫連野勒緩緩仰起臉,沒有說話。
烏沁癱坐在地上,隻是不停地流淚。
另外四名狼王在身邊陪著她,臉上也都掛著未乾的淚痕。
無晝不用問也知道,山母已經選定了烏娜和阿圖勒的大女兒,十七歲的赫連狄亞。
他走到山母麵前,單膝跪下,低聲說。
“明日,就由撒圖送她吧。”
“山神會收下祭品,原諒山民。”
“山民與山神同在,啊哈塔。”
山母緩緩點頭,沒有說話。
隻是默默坐回那張古老的木椅上,一遍遍撫摸著權杖頂端那顆渾圓的山之石。
灰白的瞳孔,望著遠處。
一動不動。
………………………………….
與此同時,蕭家軍帥帳中。
遠寧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她將一個扁圓形的小盒子貼著衣襟,穩穩塞進上衣內側的夾層裡,指腹在封口處輕輕按了一下,確認沒有鬆動。
“封口的油紙,一定要全部撕開。”
“盡量多塗在脈搏跳得快的地方。手腕、頸側,胸口,腿彎。”
石冉站在一旁,語氣比平日明顯急了幾分。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壓不住憂色。
“一處都不能漏。”
“記住了。”
“三姐夫,我記住了。”
遠寧點了點頭,語氣沉穩。
“一定照做。你們放心。”
石冉沒有再說話,臉上的憂色,卻一點也沒散。
秦川已經在她身邊來回踱了不知多少圈,腳步重得像要把地踩裂。
遠寧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二姐夫。”
“別轉了。”
“看得我頭暈。”
秦川猛地停下,抬頭看她。
那眼神,幾乎像是要吃人。
“放心?”他粗聲粗氣道,“讓我們怎麼放心?”
“無晝那小子,這幾天人影都沒見著!”
“說得倒輕巧,把山裏的禿鷲都抓住,餵飽了再放。”
“那山有多大?禿鷲有多少?抓得完嗎?”
他往前一步,盯著遠寧。
“那些畜生的嘴,都和鐵鉤子差不多。碰一下,皮肉都會被撕開。”
“不行,你還是別去了。”
“不準去!”
他越說越急。
“那些山民要拿活人祭天,根本就是一群瘋子!”
“那姑娘你又不認識,她的死活,關你什麼事?”
“要收服他們,有的是辦法!”
“何必要去以身犯險?”
遠寧抓住秦川的手腕,拍了兩下。
“二姐夫,你冷靜點。無晝說會安排好的,我信他。”
秦川眼睛猛地一瞪,剛要開口,遠寧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再說了,還有顧曉羿呢。”
“哨兵營已經埋伏好了,一旦看到腳上沒綁暗號的禿鷲,就會在外圍射下來,飛不到我那裏去。”
“實在萬不得已的話,難道我還不會反擊嗎?”
“那些禿鷲再厲害,還能厲害過我?”
秦川還是不放心,又走到營帳的門口,撩開簾子向外張望了一圈。
不滿地嚷嚷。
“大哥和霍老還說,那小子對你有意思。”
“我看他有個屁!”
“你要去做這麼危險的事,他都不攔著。今天竟然還不出現?!”
遠寧苦笑一聲,垂下眼簾,低聲說。
“是我那日說錯話,惹他傷心了,所以纔不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