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晝的目光轉向一邊,落在桌案的邊緣。
“當時,我已經發現了山神之怒的秘密。”
“那天,赫連達雅和山母又起了爭執。她神情激蕩,言之鑿鑿,要求山母重開賀蘭山內的商道。”
“山母很生氣,拿起權杖引發了山神之怒,想要震懾住倔強的女兒。”
“賀蘭山脈深處埋藏的大量山之心石,在她吟唱的特殊音色與節奏之下,共同震顫。震動越積越強,從地底傳來如雷般的轟鳴。”
“所有人都被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隻有赫連達雅,不為所動。她大聲說,山神之聲她聽不懂,除非山神真的現身,讓她見見,她才相信真的有山神存在。”
“然後,她轉身離開聖巢,獨自走入賀蘭山深處。上一任金雕王,跟在後麵追了出去。”
“你在半路埋伏,用石頭把他們砸死了?”遠寧問。
無晝緩緩搖頭,
“不是。”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我在圖比崖附近,又引發了一處山神之怒。”
“結果…兩處震顫合二為一,威力極大。“
”巨石滾落,把他們埋在下麵。”
他頓了頓,停了半天才又低聲開口。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幾百名山民,也因此喪命。”
遠寧麵上的表情逐漸消失,嘴巴張了幾張,才啞著嗓子開了口。
“你…也不知道,會有那麼大的威力…吧…”
無晝又搖了搖頭,垂下眼簾。
“不。”
“我知道的。”
遠寧手中的木雕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尚未完成的金雕身上,摔出一道深深地裂痕。
她慌忙彎腰撿起,小心地捧在手中。
遠寧的呼吸有些微亂,連著吸了幾口氣,才遲疑著開口。
“你那時…為了要完成燼王和太子給你的任務,也是…沒有辦法。”
無晝猛地抬起頭,直直撞上她的目光。。
“你剛剛說什麼?”
遠寧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你那時是為了完成任務。那般做,也是沒有辦法。”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住。
無晝的眉間漸漸蹙起,神情複雜。
他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讓遠寧覺得,自己反倒成了做錯事的那個。
“蕭遠寧。”他緩緩開口。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遠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輕聲反問。
“什麼做什麼?”
無晝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在,替我開脫。”
遠寧的呼吸猛地一滯,輕輕別開了眼睛。
無晝沒有停,繼續說道。
“那時,你不在山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卻連想都不想,就替我開脫。”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下來。
“為什麼?”
遠寧忽然有點慌。
她的目光不自覺飄向門口,希望下一個瞬間,可以有什麼人闖進來,打斷這一切。
可帳外一片寂靜,什麼都沒有。
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在發顫。
“我…隻是覺得,你…你不會…”
“我不會什麼?”無晝冷冷打斷。
他又往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得更近。
無晝站在床榻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不會僅僅為了完成任務,就冷血到隨意殺人?”
無晝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沒有半分迴避,左眼中的“祀”字,在晨光裡微微泛紅。
“蕭遠寧,你聽好了。”
“不管你心裏在猜測什麼,或是期待什麼。”
“我都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他停了一瞬,呼吸極慢。
“我是影祀。“
”冷血,無情,沒有底線。”
“別人死不死,在我眼裏,沒有分別。”
“我做過的事,殺過的人,不需要你來替我開脫。”
他從遠寧掌中拿走那隻剛剛顯出雛形的金雕。
手指一收,木雕沿著裂痕斷開,碎片從他指間跌下。
“我並不是你的什麼人。“
”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營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遠寧覺得喘不上氣,喉嚨中乾的厲害。
很多說不清的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擠出聲音。
“無晝……你……在說什麼?”
無晝緩慢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徹底收斂。
“我說,赫連薩圖在此。”
“隻是為了完成主上的任務。”
“並無其他。”
“請蕭將軍,不要誤會。”
遠寧的指尖不自覺的收緊,咬住下唇,把臉側向一旁。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無晝沉默了一陣,才又開口,聲音冷硬。
“在下的任務,從不失敗。”
“蕭將軍可以放心。山中的準備,都會按計劃推進。”
他退後幾步,站在營帳中間,右手抵在左肩,略微俯身,施以山民之禮。
手臂和整個身體,都因為綳得太緊,有些輕微的顫抖。
“七日後,請蕭將軍找個理由進山,撒圖自會接應。”
“至於新的山母。”
“您想選烏沁,或烏娜,都無所謂。”
“隻需告知在下一聲即可。”
他說完,沒有再看她一眼,轉過身徑直向外走去。
“等等!”
遠寧忽然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急。
她快走幾步,停在他身後隻有一步遠的地方,盯著他的背影,輕聲問道:
“那時在燕回關,你為什麼……又回到那個破廟?”
無晝的脖頸,極其輕微地朝後麵扭了一點,卻又立刻轉了回去。
“無論是什麼理由,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始終沒有回頭。
“薩圖告退。”
門簾被掀起,又重新垂落。
遠寧的眼睛盯著地麵上一塊斑駁的汙跡,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她感覺到鼻腔裡有些發酸。
胸腔中翻滾的情緒,說不清是憤怒,委屈,莫名其妙。
又或是…某種她不願承認的難過。
…………………………………
賀蘭山脈深處,一處山壁外凸的岩石上,無晝盤腿而坐。
他手中握著幾塊醃肉,隨意拋向空中。
目光空茫地看著空中盤旋的鷹,俯衝下來,將肉塊叼走。
隻剩下最後一塊肉的時候,他沒有丟擲,而是平放在掌心,朝空中舉起。
一隻碩大的金雕猛地衝過來,堅硬的嘴喙叼起肉塊的同時,也戳破了他的掌心。
他翻過手掌,舉在麵前。
看著鮮紅的血,順著掌心流過手腕,一滴一滴,砸在岩石上。
“撒圖,你果然在這裏。”阿圖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無晝回過頭看他一眼,嗯了一聲。
“此處的岩層風化嚴重,常有落石。地勢又高,若是跌下去,即便是你,也難保性命。”阿圖勒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拽了拽。
“別坐那麼靠前。”
無晝動了動腳尖,把身邊一小塊石頭踢了下去。
石子滾落。
過了片刻,纔有撞擊岩壁的聲音,隱隱傳上來。
“下麵近百丈深。”他淡淡說道,“若是掉下去,隻要一瞬,便什麼都不用再想了。”
阿圖勒皺起眉頭,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你五日前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無晝緩緩搖頭。
“沒有。”
他頓了下。
“也不該有。”
阿圖勒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嘆了口氣。
“回去吧。”他拉了拉無晝的手臂。
“山神之淚忽然出現異象,大家都很害怕。你也去看看吧。”
無晝目光微動了一下。
“什麼異象?”
阿圖勒低聲道:
“山神之淚,忽然變成了紅色。”
他頓了頓。
“就像是…賀蘭山在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