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60章

遠寧立刻提氣丹田，豎起耳朵緩緩轉身，目光一寸寸掃過幽暗的海河水麵。

“前輩，方纔多有得罪，是晚輩不對。”

“您出來吧，晚輩給您賠罪。”

水麵下忽然咕嘟嘟冒起一串氣泡。

無數水珠接連破水而出，直奔遠寧而來。她下意識抬臂擋在麵前。沒想到，那些水珠打在身上竟如細小的砂石一般，劈啪作響，震得整條手臂一陣火辣辣地疼。

無想緩緩從水中浮出。

他身上沒有纏裹紗布，大片鮮紅扭曲的肌肉紋路裸露在外，水珠順著猙獰的傷疤不斷滾落，在昏闇火光下顯得極其詭異可怖。

“賠罪就不必了。”他緩緩說道。

“你這丫頭巧舌如簧，倒是討人喜歡。”

“但是，你既然已經撕破了臉，老夫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留你性命。”

“前輩！”遠寧急忙提高聲音，“我是無夢的朋友，不是您的敵人！我不想和您動手，請您相信我！”

”

無想的動作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丫頭，對不住了。說起來，老夫也欠你一條命。等下你斷氣之後，老夫自行了斷賠你便是。”

語畢，他便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掌撥過水麵，無數水線驟然激射而出。

遠寧腳尖一點，迅速向後掠去。密集的水線擦著她的衣擺掠過，劈裡啪啦打在身後的木桌上，桌麵頓時濺起一片細碎木屑。

她閃身來到兵器架旁，一把抓起僅有的幾枚飛鏢，反手朝無想擲去。

無想甚至沒有閃避，隻將身體往水下一沉。飛鏢沒入水中，速度驟減，不過下潛數尺便失了大半力道，根本傷不到他。

遠寧心中暗暗叫苦。她的功法大開大合，本就不擅暗器。而無想卻能以水作飛刃，隨手一撥，滿池海水皆可化作暗器，取之不盡。

很快，水麵又泛起波紋。

遠寧這回已有防備，水珠破水而出的瞬間便閃身避開。誰知雙腳剛剛落地，身後又響起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她來不及回頭，順手抄起一把木椅擋在背後。

啪啪幾聲脆響，椅背瞬間多出十幾個深深的凹坑。

還沒等她喘上一口氣，另一側水麵再次炸開。

遠寧索性將木椅朝前擲去，縱身躍到桌後。水珠緊隨而至，木椅尚在半空便被打得四分五裂，緊接著桌麵也在接連不斷的撞擊下木屑橫飛。

桌子、椅子、屏風、衣櫃……

地宮裏凡是能遮擋的東西，幾乎都被她拖來擋在身前，又一件接一件碎在漫天水珠之下。

一炷香過去，原本還算整齊的房間已經一片狼藉。

遠寧額角漸漸滲出汗水，胸口也開始明顯起伏。

再看那片海河，無想早已不知潛去了哪裏。隻有漆黑的水麵，在滿地狼藉之外輕輕蕩漾。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遠寧抹去額角的汗水，餘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地宮，忽然轉身沖向兵器架，從中抽出兩柄長短不一的劍。雖遠不如她慣用的烏鋼寶劍，眼下也隻能將就。

幾乎就在同時，左側水麵微微一動。

遠寧猛然轉身，長短雙劍交錯揮出。兩道淩厲勁風一前一後疾掠而過，與迎麵而來的水線轟然撞在一起。漫天水珠瞬間炸成一片白霧，飛斬餘勢未消，狠狠劈入海河。

轟—

平靜的水麵驟然向兩側分開，激起數尺高的水浪。無想藏在水下的身影一閃而過，迅速向深處潛去。

遠寧雙劍再揮，第二道飛斬緊隨而至。勁風再次劈開水麵，卻在沒入水中之後迅速衰減。無想隻側身一避，便任由那股勁力從身旁散去。

她沒有馬上再出第三招，手中兩柄劍的劍身都在微微震顫。

飛斬的攻擊力極大，尋常兵刃根本承受不住全部衝擊。長劍的劍刃上甚至已經崩開了一道細小裂紋。

偏偏無想藏身水下。飛斬再霸道，破開水麵之後也會被層層海水卸去大半力道。

遠寧緩緩放下雙劍，盯著腳下幽黑的水麵。

無想斷腿未愈，若在陸地上交手，以他現在的身體，絕不是自己的對手。可現在他藏身水中，若要近身，她就必須下水。

無想顯然極擅水下搏殺。此刻又**著身體，沒了衣物牽扯，在水中來去自如，幾乎不受半點阻礙。自己縱然水性再好，貿然躍入其中，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漫天水刃仍在接連不斷地襲來。遠寧一邊跳躍騰挪，一邊在心中尋找破解之法。

時間拖得越久，局勢便越發不利。

體力一點點被消磨，雙腿也漸漸變得沉重。原本還能輕易避開的水珠，開始接二連三擦過身體。一道道細小的血痕逐漸增多，身上纏繞的紗布也染上了斑駁血色。

兩人一個岸上，一個水中，隔著海河不斷以遠攻招式對峙。無想藏身水中，借水勢發力，幾乎不必挪動身體；遠寧卻要不停地躍起、閃避、出劍，每一次騰挪都在消耗體力。

此消彼長之下，她逐漸落在下風。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已經熬了兩個時辰，又彷彿隻有短短半個時辰。遠寧隻覺得喉嚨幹得發疼，胸口劇烈起伏，連每一次喘息都變得沉重。

她一咬牙，索性扯下身上礙手礙腳的長袍，隻餘一身染血的紗布，握緊雙劍快步來到河邊。

不能再拖了。不如下水一搏！

正在這時，身後的岩壁中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不好！

滄洄鰭又回來了！

遠寧神色驟變，硬生生收住腳步，旋身掠至機關旁。石門剛剛向兩側開啟一道縫隙，裏麵的人影才一顯現，遠寧手中的劍已經橫在了對方頸側。

來者的反應竟快得驚人。他猛地側身，同時從懷中抽出一件形狀怪異的短兵器，護住要害。

鐺！

清脆的金鐵交鳴落入耳中。

那兵器不過三寸來長，四角對稱，兩長兩短，恰好死死卡住劍鋒。

遠寧目光一凝，立刻認了出來。

她手腕一轉，撤開劍鋒，閃身與來人並肩而立。

來者並非滄洄鰭，正是裝扮成跛腳青年的無晝。

他單手橫著兵刃護在胸前，另一隻手還穩穩拎著一個食盒。

掃過滿地碎裂的桌椅、千瘡百孔的木板，最後落在遠寧滿身染血的紗布上，眼神驟然一沉。“怎麼回事？敵人是誰？”

“在水裏。”遠寧大口喘著氣，抬劍指向那片幽黑的海河。

“是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