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59章

方纔“吳仙師”說的那番話，別人聽不懂，無晝卻聽得真真切切。

春金得火成器，龍根在身。紫微將星護命，命格極高。

這是遠寧的生辰八字。當年在賀蘭山中，他曾親口同她說過。能一字不差說出來的人，不是她本人還能有誰？

無晝匆匆與周管家打了聲招呼，便一瘸一拐地離開王府，徑直回到他們偽裝兄妹時居住的簡陋宅院。

院門關上，他才終於允許自己笑出聲來。這些天壓在胸口的擔憂、焦躁與惶恐，頃刻間全部煙消雲散。

他哼著小曲升起火，煮了一鍋魚肉粥。仔細將魚刺一根根挑乾淨，再撒上瑤柱和細細切碎的蔥花，是遠寧最喜歡的口味。忙活了半天之後，他在桌前坐下，雙手交疊墊著下巴，盯著麵前那碗熱氣騰騰的魚肉粥，眼睛彎彎。

人還沒回來，粥也還沒吃，心裏卻已經滿滿當當。

再說遠寧那邊。

無晝離開之後，她便將目光轉向裴鸞音。

畢竟，滄洄鰭原本是想要讓無想幫忙分辨，裴鸞音所說之事是真是假，她總要把這場戲演完才行。

“老夫聽聞，王妃這幾日受了驚，如今身體可還無恙？”

“謝仙師掛懷，已經沒事了。”

“那便好。”遠寧微微頷首，問道，“王妃可還記得，那日鰻娘究竟是如何勾結那些燼國人的？不妨細說一遍。”

“是這樣的。”

裴鸞音麵不改色，娓娓道來。

“那日，我本想給那名假官差引路，帶他去看可疑人影飛掠過去的地方。誰知剛走到門口，忽然一陣頭暈。鰭哥擔心我的身體，便親自去尋大夫，暫時離開了。”

“誰知他前腳剛走，鰻娘便突然出手，先傷了我的貼身侍女，又趁我毫無防備將我製住。那個假官差還稱她一聲‘鰻姐’，兩人自然早就認識。”

遠寧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沉吟片刻之後，忽然問道，

“既然他們本就是一夥，又有兩個人在場，為何不同時出手，一個製住你，一個製住侍女？”

不等裴鸞音回答，她又緊接著問道：

“還有，你既已親眼看見鰻娘出手傷了你的侍女，為何還會毫無防備，被她輕易製住？”

遠寧故意挑出她言語中的細微瑕疵，言辭犀利。

此言一出，滄洄鰭神色果然微微一變，轉頭看向裴鸞音。

裴鸞音似乎也被問得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們為何如此，我又如何會知道？我當時頭疼的厲害，鰻娘出手又快，我根本反應不及。”

她蹙起眉頭，轉頭看向滄洄鰭，語氣裡漸漸多了幾分委屈。

“鰭哥，仙師這樣問，究竟是何用意？難道是懷疑鸞音說謊，故意冤枉鰻娘不成？”

“我回來那日，她自知事情敗露，當場服毒自盡，也是鰭哥親眼所見。難道還能有假？”

“王妃稍安勿躁，老夫並無此意。”

遠寧語氣平靜，稍稍停頓片刻，又道：

“那老夫換一個問題。王妃可知道，那些燼國人為何要抓你？又打算將你帶去哪裏？”

裴鸞音緩緩搖頭。

“不知道。他們隻說是燼國黑騎軍統帥在找我。要帶我去見他。”

說到這裏，她似乎有些氣惱起來。

“鰭哥說得果然沒錯，燼國人都壞得很。無緣無故把我抓去也就罷了，為了騙鰭哥，還把那對毫無關係的兄妹關起來，硬說他們是什麼細作。真是狡猾卑鄙。”

“他們可有傷你？”

“那倒沒有。”裴鸞音搖了搖頭，“他們對我還算客氣，一直稱我為二小姐。”

“哦？那你不覺得奇怪嗎？既是綁匪，為何反倒對你客客氣氣？還稱你為二小姐？”

裴鸞音終於被她問得有些不耐煩了，臉色冷了下來。

“吳仙師問的問題真是奇怪。他們把我抓去，難道我還要特意問上一句，你們為何不打我、不折磨我？“

”再者說，我是堂堂江溟親王的王妃，可不是什麼二小姐。”

她語氣又重了幾分。

“你究竟想問什麼，不妨直說！不必這般拐彎抹角！”

“王妃莫動怒，是老夫不會說話。”

遠寧隨口應了一句，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該問的已經問了，該表態的也表態了，再說下去反而容易節外生枝。

她撐著桌麵站起身，轉向滄洄鰭。

“那位小兄弟的事已經解決。老夫身體不適，就不多打擾了。”

“小王送仙師回去。”

滄洄鰭也跟著站起身，又轉頭對裴鸞音道：

“鸞音，你先回房吧。我去去就來。”

裴鸞音應聲離開。

房門合攏，屋內隻剩下滄洄鰭與遠寧二人。

遠寧沒有說話，隻揹著雙手，緩步走到升降機關入口處。

滄洄鰭上前扭動機關。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括聲響起，腳下石台緩緩下沉。狹窄的空間裏，兩人一時無話。

“先生……”滄洄鰭忽然開口。

“何事？”

“您今日……”滄洄鰭遲疑片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麼好像有些不一樣？”

“笑話。”遠寧啞著嗓子冷哼一聲，“老夫能有什麼不一樣？”

“好像……”

滄洄鰭又看了她一眼。

“比平日矮了些。”

遠寧心裏咯噔一下。

身形可以用衣袍遮掩，聲音也能刻意改變，可這高矮卻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

她心念飛轉，麵上卻隻是冷冷瞥了滄洄鰭一眼。

“老夫的腿被石頭砸斷，傷勢尚未痊癒，如今站都站不直，身形自然與平日不同。”

“若那日王爺沒有匆匆離去，而是留下來幫老夫一把，或許這傷也不會如此嚴重。”

“……”

滄洄鰭頓時被噎得無話可說，隻得有些尷尬地咳嗽兩聲。

“是小王失言。先生莫要介意。”

遠寧冷哼一聲，沒有理他。

短暫的沉默之後，滄洄鰭又開口問道：

“先生方纔與那男子、鸞音都見過了。依先生看來，鸞音所言……可是真的？”

“那跛腳小子，老夫不過隨口說了幾句故弄玄虛的話，他便信以為真，實在愚蠢。”

遠寧頓了頓，接著說道。

“至於王妃，老夫方纔幾次試探，故意挑出她話中的疑點，她的反應都不像作假。依老夫看，應當所言屬實。是裴麟飛想要把妹妹救回去，又無法言明為何要如此，所以來的人言辭含混，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好。小王也是如此推想。”

滄洄鰭明顯鬆了口氣。他略帶感激地看了遠寧一眼，可目光剛觸及她纏滿紗布的臉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便下意識移向別處。

恰在此時，石台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到了。”

遠寧率先走出升降機關，語氣依舊平淡。

“王爺回去陪裴姑娘吧。”

“也好。”滄洄鰭點了點頭，“那先生好好養傷，小王就不打擾了。”

說罷，他甚至沒有邁出機關，便重新扭動開關。

木箱緩緩升起，直到上方徹底沒了動靜，遠寧緊繃的肩膀才終於鬆了下來。

總算矇混過去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轉到衣櫃後麵。

原本被她點穴，一動也不能動的無想，卻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