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61章

無晝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道。

“不可能。我師父十年前就死了。”

水中的無想離他們有些距離，並沒聽清二人的對話。一看清來人的衣著打扮，他立刻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正是王爺口中那個“跛腳毀容的男子”。

從剛開始他就一直知道，自己腿傷未愈，一旦上岸，行動受限，恐怕撐不了多久。所以他纔始終藏身水中，憑藉水勢遠攻。雖然看似佔盡地利，立於不敗之地，實則每一道水刃、每一掌水波，都在飛快消耗他的內力。

如今眼看二人並肩而立，無想心中最後那一絲僥倖，也徹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內力驟然傾瀉而出。霎時間，整條海河劇烈翻湧。近半河水被一股無形巨力捲起，在半空擰成一道粗壯的水柱。

遠寧臉色微變，立刻橫劍擋在身前，無晝也已然舉起兵刃。

然而，那股駭人的水柱卻沒有朝他們襲來。而是聚集在他們頭頂上方，狠狠撞上了山壁！

轟——！

巨響在狹窄的地宮中轟然炸開。

山石崩裂，機括損毀。那隻足以容納四人的升降木箱頃刻間四分五裂，化作點點碎片，被徹底壓在坍塌的山石之下。

“危險！”

遠寧與無晝同時向前翻滾，避開頭頂墜落的碎石。

待到塵埃漸漸散去，無想已經上了岸。

他盤腿坐在海河邊，雙手搭在膝上。方纔那一擊彷彿瞬間抽空了他的精氣，原本裸露在外、不斷蠕動的肌肉明顯萎縮下去，呈現出暗紅甚至青紫的顏色。

一層赤紅黏膜緩緩從皮肉間滲出，重新包裹住他的身體。整個人像是一具尚未死去，卻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骸。

無晝握著兵刃，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終於將一直護在懷中的食盒放到地上，手持兵刃向前走了兩步。

“你是什麼人？為何對遠寧痛下殺手？”

無想的目光先是落在無晝手中的兵刃上，又緩緩移到他那張易容成燒傷模樣的左臉。

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起初隻是斷斷續續的幾聲低笑。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最後竟一頭栽倒在地，劇烈咳嗽起來。

“前輩！”

遠寧丟下雙劍，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可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無想身上連一塊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她竟不知道該扶哪裏。

“丫頭……”

過了好一會兒，無想才終於喘勻了氣。他雙手撐地，艱難地重新坐直身體。

“你方纔使出飛斬的時候，老夫便已經認出來了。”

他抬眼看向遠寧，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

“蕭國公親傳，飛斬傳人，蕭遠寧。”

“老夫栽在你手裏，無話可說。”

“前輩……”遠寧望著他明顯比方纔萎縮了一圈的身體，聲音裡滿是苦澀，“我對您並無惡意。您這又是何苦？”

“無晝，快過來。”她回頭朝無晝招手，“你的師父，是不是叫無想？就是他。”

無想重新看向無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開口說道。

“易容之術，最容易露出破綻的，便是眼角、顴骨這些肌肉牽動之處。看來，如今你做的不錯，連老夫都被你騙過了。”

無晝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呼吸也變得細碎起來。

他緩緩撤掉臉上的易容麵具，拖著腳步來到無想麵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師父……”

他的聲音竟有些發顫。

“真的是您？”

“您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

無晝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已經完全辨認不出昔日模樣的臉，眼眶一點點紅了。他的目光從無想青紫萎縮的身體上一寸寸掃過，最後一句話嗚嚥著梗堵在了喉嚨裡。

“臭小子，你是想問，老夫為何還活著？還是想問，為何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不急。反正有的是時間，咱們爺仨就坐下來，好好嘮嘮。”

無想的目光越過二人，落在那片徹底坍塌的升降機關上，語氣輕描淡寫。

“如今機關已毀，誰也別想再從這裏出去。”

“老夫原本想著，臨死之前能有個丫頭陪葬，也算不虧。”

他頓了頓，又看向跪在麵前的無晝，咧嘴笑了起來。

“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再見一眼你這孽徒。”

“這輩子，也算沒什麼遺憾了。”

無晝和遠寧都是見慣風浪的主兒，聽他如此說，倒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二人手腳麻利地從櫃中翻出幾套沒有被水浸濕的衣裳，各自換上，又找來乾淨紗布，替無想重新纏好身體。

地宮中的桌椅早已碎了個乾淨。無晝索性搬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充作桌案，將自己帶來的食盒放在上麵，一層層開啟。

裏麵是一大碗粥，還有幾碟菜肴點心，都是遠寧平日愛吃的。

“已經有些涼了，將就吃吧。”

無晝先給遠寧盛了一碗，又給無想盛了一碗。

無想一直斜眼看著他忙活這一切，終於輕哼一聲。

“丫頭，難怪你這般會撒謊，都是跟他學的吧？”

“老夫這些日子一直在懷疑你的身份，你的目的，卻唯獨沒有懷疑過你和無夜的關係。”

“什麼情根深種，千裡尋夫……真是個騙人精。”

無晝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疑惑地看向遠寧。

“關無夜什麼事？”

“……”

遠寧抬起一隻手遮住眉眼，死死抿著嘴，不肯吭聲。

無想佈滿血絲的眼珠盯著她，笑道。

“怎麼？如今正主兒來了，倒知道害羞了？你這丫頭，著實有意思。”

“前輩……”遠寧終於掛不住臉了，低聲求饒，“您就別損我了。”

“我二人已經成婚。論起來，我也該隨無晝稱您一聲師父。”

她輕咳一聲，正色道：

“第一日見到您時，看見您頸上的黑珠，便明白了您的身份，不願平白與您為敵。”

“我想著，無夜那廝人品奇差，整個祀族裏跟他關係好的估計也沒幾個。若說我與他有仇，說不定能讓您少幾分戒心。”

“誰知道歪打正著，您和無夜還真有些過往。“

“其實，也不是晚輩的謊話有多高明，而是師父您把我和您的女兒重合在了一起，願意選擇相信我罷了。”

無晝聽到這裏，低低笑了起來。

“你對無夜真是瞭解。他那人討人嫌的緊，遍地仇家，可是一點也沒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