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33章

無晝側過頭看了看遠寧。

“雖然現在不知道裴麟飛究竟為何要殺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至少知道了那火銃是如何使用的。你當時可有看清？”

“看清了。”遠寧點點頭。

“夜叉的食指一直扣在手柄的鐵環上，手指輕輕一鉤，便傳來一聲炸響，緊接著江叔的腿便受了傷。看樣子，那東西像是一種裝了火藥的鐵管，他的手指一鉤便能引燃裏麵的火摺子。他一直躲在船艙裡不肯出去，也許正是因為火銃怕水，鐵管裡的火藥一旦受潮，便不能用了。”

“有道理，你觀察得真是仔細。“

無晝接過話頭，略一沉吟，又道，“其實我還懷疑，那東西不能連續使用。或許和弓箭一樣，每次發射之後，都需要重新裝填。”

遠寧緩緩轉動著眼珠，仔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

“你說得對。若火銃能夠連續使用，他第一下沒有傷到刀馬旦，再補上一下便是。可他卻沒有繼續用，反而小心收了回去，之後也再沒有拿出來。”

“說明要麼他手裏沒有可以填充的火藥，要麼裝填過程十分複雜，在交戰時根本來不及完成。”

無晝看了看她，輕聲問道。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儘快找船回去白浪。”遠寧毫不猶豫回答。

“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說了幾句話。

不知不覺間，遠處已經隱隱顯現出幾座小島。

海水清澈透明，能看到海麵下五彩斑斕的魚兒悠閒遊弋。

遠寧望著微波粼粼的海麵，忽然發現不遠處，一條銀白色的小魚猛地躍出海麵。它張開兩側薄如蟬翼的胸鰭，竟貼著海麵滑翔了十餘丈，才重新鑽入水中。

“無晝，你看！”

她驚喜地指向那裏。

噗。

又是一條。

越來越多的飛魚躍出海麵，銀白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無數碎銀灑向天空。

無晝望著眼前這一幕，不由坐直了身子，眼中也多了幾分驚奇。

“從前聽無夜說過，海裡有一種魚能飛。我還一直以為是他胡說八道，原來竟是真的。”

遠寧忍不住笑了笑。

“我也是第一次見，真是神奇。”

然而，不過片刻，兩人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消失。

飛魚越來越多。

轉眼之間，整片海麵竟已儘是銀白色的魚群。無數飛魚幾乎同時躍起，又同時落下，濺起漫天水花，嘩嘩的拍擊聲連成一片，彷彿整片大海都沸騰了起來。

它們不再像是在飛，更像是在逃命。翻滾的魚群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所在的方向逼近。

就在這時，一艘不大的漁船忽然從魚群側後方沖了出來，在浪濤間劇烈起伏。船上幾名漁民拚命揮動船槳，滿臉驚恐地朝他們揮手嘶喊。

“快走——！”

“鯊魚——有鯊魚——！”

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依舊能聽出其中的驚恐。

遠寧立刻循聲望去。魚群後方，幾道灰黑色的三角形背鰭浮出水麵，將海水切開一道道白色浪痕，正朝這邊疾速逼近。

二人對視一眼，立即先後縱身躍上漁船。

還不等幾人有所反應，無晝已經順手奪過一名漁民手中的魚叉，又腳尖一挑，將一支船槳挑到另一名漁民腳邊。

“安心劃船，不要停。這些畜生交給我們。”

那個漁民愣了一瞬，連忙拾起船槳，拚命劃水。

遠寧立於船尾，雙手各執一柄短劍，警惕凝視著海麵。

一條鯊魚猛然破水而出，張著佈滿利齒的巨口直撲過來。

遠寧雙劍同時揮出，兩道淩厲劍風交錯而過，化作一股暴風，狠狠撞在鯊魚身上。尚未靠近船身，那龐大的身軀便被震得橫飛出去，重重砸回海裡，激起丈許高的浪花。

“大俠！這邊！”

船舷右側的漁夫驚慌大叫。一道黑影貼著船底疾沖而來，眼看便要撞上船身。

無晝腳尖勾住船幫，身體驟然探出船外，幾乎與海麵平行，手中魚叉閃電般刺出。

噗！

鋒利的叉尖精準釘入鯊魚眼側。鯊魚吃痛，劇烈翻騰，尾鰭狠狠拍擊海麵，掀起大片水浪，又迅速鑽入海底。

無晝抽回魚叉，借勢翻回船上。

海麵上的背鰭越來越多，一條接著一條圍攏過來。遠寧守住船尾，無晝護住船側，無論鯊魚自哪個方向撲來，都被二人及時逼退。漁船在驚濤與魚群之間穿梭，朝前方的小島飛快駛去。

前方的小島越來越近，有人遠遠看見這邊翻騰的海浪和環伺的鯊魚，當即高舉魚叉，大聲呼喊。

“快過去！”

“救人！”

幾艘不大的漁船迅速圍攏而來。

數十名漁民手持魚叉、長矛、鐵鉤，將小船護在中央，不斷拍打船幫，高聲呼喝。

鯊魚圍著船隊盤旋數圈，終究還是緩緩沉入海底，消失不見。

海麵終於恢復了平靜。

老漁夫放下船槳，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多謝二位大俠！”

“要是沒有二位，俺們今天怕是全都要餵魚咯！”

遠寧抬眼望去，這座小島遠比她想像中還要小，站在岸邊，幾乎一眼便能望見另一頭。

島上植被稀疏，到處都是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灰黑色礁石，石縫間零星長著幾株低矮灌木。島中央散落著十幾間低矮的茅草屋，屋頂壓著石塊，以免被海風掀走。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麼像樣的建築。

方纔出海救援的十幾名漁夫，幾乎已是島上所有的青壯勞力。

看見船隻靠岸，茅草屋裏陸續走出許多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木杖的老人，還有七八個赤著腳的小孩。

“回來咯！”

“阿公！”

“阿孃，俺爹回來咯！”

孩子們歡呼著撲進父親懷裏，婦人們則一邊檢查丈夫身上有沒有受傷，一邊不住朝遠寧和無晝投來感激的目光。

老漁夫上前幾步，朝眾人大聲說道：

“今天虧得兩位大俠出手相救，要不俺們這些人怕是一個都回不來了咯！”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朝二人深深躬身行禮。

“老伯，這裏……是何處啊？”遠寧環視四周，開口詢問。

老漁夫抹了把被海風吹得黝黑髮亮的臉，操著一口濃重的江溟口音。

“先前這島就是個沒人住的石頭堆。我們原本都是臥鯊島的人。去年火山發作，半座島都毀咯。活下來的人四處漂著找地方落腳，去了幾個島，都不肯收留。”

“後來尋到這裏，才搭了幾間茅屋，勉強過活。”

“真是不容易啊，人沒事便好。”遠寧輕輕點頭，又問道：“這裏可是江溟地界？”

老漁夫回頭看了看身後幾人，幾名漁民都是一臉茫然。

“這就不曉得咯。”

“你們也瞧見了，這裏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這樣的荒島，附近到處都是。”

“打這兒過的船，見得最多的就是海盜。水軍嘛……江溟的、燼國的，都沒見過。”

“這島上似乎沒有淡水，你們又是如何活下來的？”遠寧又問。

老漁夫朝東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邊有座大島，叫鰭夢島，是鰭親王的封地。每隔十天，都會派艘大船過來送水，再捎些米糧、鹽巴和日用品。”

“不光我們，附近幾個荒島上的人，都靠著鰭親王接濟，才能勉強過活。”

說到這裏，周圍幾個漁民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鰭親王。

那個白膚藍眸的身影浮現在遠寧眼前。

原來，他的領地就在這附近。

“鰭親王的大名，我們燼國人也略有耳聞。”遠寧不動聲色地說道，“聽說他最近娶了一位漂亮的王妃。”

老漁夫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鰭親王是位大大的善人，隻可惜新娶的王妃身子骨不好，剛來沒多久就病倒咯，一直閉門養病。年紀輕輕的，真叫人可惜。”

那個馳騁獵場的逐風娘子，會體弱多病？

遠寧與無晝對視一眼，都沒有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