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32章

遠寧落入海中的同時，已經迅速穩住身形，朝著遠離戰船的方向奮力遊去。

很快，她便聽見狂風巨浪間，有人正一遍遍竭力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她循聲望去，隻見無晝隨著海浪浮沉，正焦急地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遠寧剛想朝他遊去，一連串羽箭便破開雨幕，噗噗紮入身邊的海麵。

顧不上多想，她立刻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從海麵下方遊到無晝身邊，扯了扯他的褲腳。

無晝回頭看見她平安無恙，終於鬆了口氣。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很大的魚鰾氣囊，遞了過來。

遠寧笑了笑，脫掉外衣皮甲，露出裏麵和坎肩縫製在一起的水囊。

她抬起右手，四指握拳豎起一根拇指，朝下指了指。是潛入水中的手勢。

無晝心領神會，立刻吐盡肺中空氣，與她一同潛入海底。

裴麟飛的羽箭仍接連不斷地射向海麵，不給兩人絲毫喘息的機會。

幸好有幾具屍體和大片殘破木料順著海浪漂了過來。遠寧趁機躲在屍體與木板後方浮出水麵，迅速將魚鰾氣囊吹滿空氣，又重新潛入水中。

兩人藉著海浪起伏，在海麵與水下交替前進。直到箭雨終於停歇，身後的號角聲越來越遠，幾乎聽不見的時候，他們纔敢重新浮出海麵。

此時，一塊巨大的艙蓋正隨著波濤緩緩漂來。

無晝想要遊過去，剛用力蹬了一下水，右腿卻忽然綳直，怎麼也使不上力。他非但沒有前進，身子反而在海裡打了個轉，險些沉了下去。

遠寧見狀，立刻遊過去，一手扶住艙蓋，另一隻手托住無晝。

“你先上去。”

無晝也沒有逞強，藉著浪勢翻上艙蓋，大口喘著氣。

遠寧隨後也翻了上來。她低頭一看，隻見無晝的腳掌綳得筆直，小腿肌肉高高鼓起，硬得像塊石頭，頓時皺起眉頭。

“你的腿抽筋了，別動，放鬆。”

她一手托住無晝的腳跟，用力將腳掌朝小腿方向掰去，另一隻手輕輕揉按著僵硬的小腿。

“哦。”無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難怪剛才突然使不上勁。原來是抽筋了。還好，不礙事。”

遠寧瞪了他一眼，罵道。“什麼不礙事？腿都抽筋了還要遊。要不是我在這裏，你已經淹死了。”

無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反正你又不會不管我。”

遠寧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唇角微微抿起，手上的動作也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無晝拉住她的手腕，緩緩躺倒。

“別揉了，過來歇歇。我的腿一會兒就好了。”

遠寧確實已經累得不像樣子，不再堅持，在他身旁緩緩躺下。雙臂枕在腦後，才剛閉上眼，便沉沉睡了過去。

無晝低頭活動了一下右腿，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坐起身來。

他一隻手扶住艙蓋邊緣穩住身體，另一隻手輕輕扶著遠寧的肩，讓她不會因為浪頭翻滾而滑進海裡。

遠寧睜開眼睛的時候，碧空已經徹底放晴。風雨停歇，陽光暖洋洋照在身上。

無晝低頭坐在一旁，正在打著瞌睡。

遠寧剛撐起身子，忽然覺得手腕一緊。她低頭一看，隻見一條腰帶牢牢係在自己腕上，另一端則綁在無晝的手臂上。

遠寧輕輕扯了扯腰帶，忍不住笑了。

“喂，你這是幹什麼？還怕我跑了不成？”

無晝緩緩睜開眼，打了個嗬欠。

“自然怕。”他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條腰帶。

“你水性比我好。萬一醒來自己遊走了，我可追不上。”

遠寧失笑，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躺下。”

無晝沒有反抗，順勢仰麵躺了下來。

“你是怕我掉進海裡一夜沒敢睡吧？”遠寧側過身子，替他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柔聲說道。

“睡一會兒，我守著。”

無晝仰麵躺著，拉了拉手腕上帶子。

“你也過來吧，反正早就徹底迷失方向了。儲存體力，說不定能活著漂到附近的島上。”

遠寧眯起眼睛望瞭望萬裡無雲的天空，又一本正經地閉上雙眼，像模像樣地感受了一會兒風向。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神情嚴肅。

“颱風自東而來，風止之後，海流仍會向西。依照此處風向、水流來看……”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抬起手，鄭重其事地朝身後一指。

“島嶼，應該就在那個方向。”

無晝愣了一下，立刻坐起身。

“真的？”

“你什麼時候還會看風向了？跟杜二爺學的？”

“非也，非也。”

遠寧學著杜聽風的樣子，還用手捋了捋並不存在的彩色串珠。

“此事如此簡單，何須觀測風向？”

她伸手指向遠處海麵。幾個圓滾滾的木浮標正隨著波濤輕輕起伏。

“看見了嗎？”

“那是近海定置漁網的浮標。”

“漁民不會把定置網設在外海。既然能看見浮標，就說明附近一定有島，而且已經不遠了。”

無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幾枚圓滾滾的木浮標隨著波濤輕輕起伏。

他忍不住失笑。

“我還真以為你學會觀天象了，原來是學會騙人了。”

“杜二爺那一套，我可學不會。”遠寧笑盈盈地看著他，輕哼一聲。“至於騙人嘛…近墨者黑，果然沒說錯。”

她話音未落，無晝忽然伸出手，將她輕輕攬了過來。遠寧順勢跌進他懷裏，還未來得及開口，嘴唇便被輕輕吻住。兩人的嘴唇都帶著海水微鹹的味道，夾雜著風雨過後的涼意。

不同於往日的繾綣纏綿，無晝隻是和她碰了碰就分開來。遠寧微微蹙起眉頭。

“這就完了？”

無晝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頭側向一邊。

……太鹹了。

遠寧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人……”

她伸手捏住他的臉，輕輕往自己這邊一扯，又俯下身再次吻了上去。這一次，比方纔久了一些。海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角，艙蓋隨著波浪輕輕起伏。若不是身下隻有這一塊木板，兩人大概還要抱得更緊一些。

良久，遠寧才紅著耳根退開，望著他的眼睛笑吟吟問。“這回還鹹嗎？”

“嗯，還是鹹。”

遠寧笑出了聲，抬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不許挑三揀四。”

兩人肩並著肩重新躺下，任由木板隨著海浪緩緩漂流。

沉默了片刻，遠寧忽然輕聲開口。

“無晝。你說…他為什麼這樣做？”

“你是說…裴麟飛？”無晝仰望著天空，輕聲問道。

“嗯。是我大意了。明明知道他有問題的，卻還是中了他的圈套。”

“是我失算了。”無晝微微搖頭。“沒想到他的目標竟然是你。”

遠寧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江叔、刀馬旦他們怎麼樣了。”

“李成忠已經被裴麟飛殺了，分不清究竟是為了平叛，還是為了滅口。”

“我隻希望……他的目標是殺我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