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一艘滿載貨物的大船停靠在荒島岸邊,帶來了島上眾人翹首以盼的米麪糧食。隻是這一回,送來的份量卻隻有往常的一半。
“阿福,這回咋才送這麼點糧?可是路上又碰見那群挨千刀的海盜了?”
島上年紀最大的阿婆迎上前去,眼巴巴望著船上卸下的少得可憐的糧食,忍不住開口問道。
“阿婆啊……”阿福嘆了口氣,神色有些沉重。
“你們還不知道吧?又打仗啦…”
“又打仗啦?”婆婆渾濁的眼睛一點點瞪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聲問道:“跟誰打?”
“還能有誰?燼國唄。”
阿福搖了搖頭。
“聽說前幾天,燼國艦隊藉著颱風掩護,突然殺進邊境,一夜之間屠光了一整座海島。二王子哪能咽得下這口氣,當天便率艦迎戰,聽說打沉了燼國好幾艘樓船。”
“燼國那邊自然也不肯罷休,這幾天雙方一直打個不停。”
“鰭夢島離邊境最近,如今二王子隔三岔五便派人徵調糧食和軍資。要不是鰭王爺提前藏下了一批糧食,今天俺怕是都沒東西送過來了。”
“隻有鰭親王惦記著咱們這些小老百姓。”阿婆連連嘆氣,“要是鰭親王能繼承王位,那可就好了……”
“阿婆!”阿福嚇了一跳,連忙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這話可不興當著別人的麵說!鰭王爺是外戚,可沒有資格繼承王位。再說,他也從沒那個心思。如今兩位王子爭位已經夠亂了,若再把親王牽扯進去,江溟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
“是咯,是咯。”阿婆連忙點頭,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瞧俺這張嘴,真是越老越沒個把門的。”
說著,她忽然從懷裏掏出一串曬好的墨魚乾,塞進阿福懷裏。
“阿福,阿婆托你辦件事。”
“前幾天,大牛出海打魚,碰上鯊魚群,差點把命丟了。幸虧遇見兩個落難的年輕後生,那身手可了不得,一路護著漁船回來了。”
“俺們這荒島啥也沒有,實在留不住人。你順路把他們捎去鰭夢島,讓他們尋個活計,成不?”
“成啊。”年輕人立刻答應下來,“捎過去倒是不難。隻是如今島上兵荒馬亂,能不能找到活乾,我可不敢打包票。”
“能帶過去就成,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咯。”
阿婆笑了笑,轉身朝茅草屋走去。
“你們兩個後生,出來吧。船到了。”
遠寧與無晝聞聲,自屋內緩步走了出來。
兩人都換上了本地漁民的粗布衣裳,作男子打扮。阿婆說,江溟女子極少拋頭露麵,若想少惹人注意,還是扮作男子更穩妥些。
遠寧沒有辜負她的這番好意,便與無晝自稱漕幫弟兄。阿福看在阿婆那串墨魚乾的情麵上,也沒有多問,順路將二人帶上貨船,一路前往滄洄鰭的封地,鰭夢島。
一下船,二人便與阿福分道揚鑣,一路打聽著來到鰭夢島最大的海港。
遠寧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白浪。可放眼望去,偌大的港口竟連一艘能夠遠航的大船都看不見。
“後生,你就別難為俺咯。”
碼頭上一名負責登記調配船隻的老管事連連擺手,滿臉無奈。
“若是半個月前,倒還有商船往來燼國。可你瞧瞧現在,海上都打成啥樣咯。稍大點的船,全叫二王子征去了。”
他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這才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還有啊,聽俺一句勸,在外頭少開口。”
“你們這口音,一張嘴就曉得不是江溟人。俺常年跑船,和漕幫也打過不少交道,看你們不像壞人,不會害你們。可換了旁人……那就說不準咯。”
“多謝老哥。”無晝拱拱手,與遠寧一同離開碼頭,尋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看來短期內是回不去了,你有何打算?”無晝低聲問。
遠寧眉間深深擠出一個川字,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想混入親王府,找到裴鸞音。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再做打算。你覺得呢?”
“好。”無晝毫不猶豫點頭。“其實在我看來,大燼和江溟正式開戰,反倒是個好訊息。”
“哦?哪裏好了?”遠寧不解的歪頭看他。
“你想,能調動黑騎軍水師的。除了你之外,隻有裴麟飛。他若想統軍,便離不開霍將軍、秦將軍他們。否則,就算拿到了兵權,也隻是個光桿將軍。”
“所以,他絕不會把你落海的真相說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將此事推到李成忠身上,再藉著替你報仇的名義號令蕭家軍。”
“如此一來,霍將軍他們不僅不會懷疑,反而會全力助他迎戰江溟。”
遠寧眉間的愁緒終於一點點散開。
她輕輕向前一步,將額頭抵在無晝肩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希望真的如你所說,江叔他們都平安無事。”
無晝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溫柔下來。
“你呀,總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霍將軍追隨蕭老將軍征戰多年,什麼局麵沒見過?況且,還有二姐和二姐夫在,他們不會輕易吃虧。”
“白浪就先交給他們,我們去摸清楚裴麟飛的底,再尋破解之道。”
“嗯,好。”遠寧抬起頭,用力點了兩下。
“不過嘛……就這麼出去可不行。”
無晝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遠寧,若有所思。
“剛才那位老哥說得沒錯。你一開口,別人就能聽出來是燼國口音。”
“這樣吧,你扮成啞巴,就說是我阿妹。”
遠寧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倒也是。啞巴兄妹,可比啞巴夫妻更讓人信服些。”
“誰說是啞巴夫妻?我隻說你扮成啞巴,可沒說我也要扮成啞巴。”說罷,他神秘一笑,清了清嗓子。
再開口時,竟已是一口地道的江溟方言。
“阿妹,快把漁網收進來,要起風咯。”
遠寧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才這麼幾天,你就學會了?”她上下打量著無晝,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你也太厲害了吧……”
無晝笑了笑。“在荒島那幾日,我一直留意著本地人說話的口音和習慣,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他頓了頓,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你不會忘了吧?我可是黑珠影祀。這點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厲害厲害。”
遠寧撇了撇嘴,誇張地拍了兩下手。
“我可沒本事幾天就學會一門方言。好吧,那我老老實實當個啞巴便是了。”
第二天一早,鰭夢島街頭便多了一對逃荒尋生計的兄妹。
哥哥左半邊臉留著一大片猙獰的燒傷疤痕,左腳微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妹妹雖天生不會說話,卻生得一把好力氣,總是默默跟在哥哥身後,幫著搬貨扛物。
任誰見了,都隻會把他們當成一對再普通不過、為生計奔波的苦命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