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藏在原地不動,在混亂的人群中尋找無晝的身影,卻始終一無所獲。
一個多時辰過去,貴人們已盡數回宮,隻留下雜役奴僕在花圃裡收拾滿地燈油與琉璃碎片。她趁亂打暈一名太監,換上衣袍,混入人群。
她仔細檢視造成燈架倒塌的那根木頭柱子,果然發現了被人做過手腳的痕跡。
……木芯已被人以內力震成粉末,隻剩薄薄一層外皮撐著。表皮裂縫的中央,嵌著一枚杏核。
遠寧不動聲色,將杏覈收進袖中,雙手一捏,那截殘木徹底化作木屑。
湮滅了這次事故背後僅存的一絲人為痕跡。
完成這一切之後,她又悄悄回到那名暈在樹後麵的太監身邊,給他穿好衣褂。藉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地返回豐原城中。
宮裏因為炎策受傷的事情騷動不安,頤和宮西園外人頭攢動。
皇太後愁眉不展,小公主抽泣不止,太醫們來回奔走,用各種珍貴藥材處理炎策被燙傷的背脊。
遠寧對炎策此人不算討厭。
雍國滅亡這筆賬,總不能全算在當年不過二十齣頭的皇子身上。那時他隨太子炎爍一起入安都接管雍國國印。不僅沒有屠城,還立刻拿出燼軍自己的糧草,救助城中百姓。對蕭家軍一眾將士也以禮相待。
看到他毫不猶豫保護禾安若的那一幕,遠寧的心裏有些感動,甚至還有些愧疚。如若自己當時在附近,必然可以帶著禾安若躍得更遠,徹底躲過這場災難。
看著禾安若哭得像核桃一樣高高腫起的眼睛,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趴在房簷上看了一陣之後,她悄悄退走,翻身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
剛落地,險些與刀丹撞個滿懷。刀丹提著兩桶水,腳步匆匆。
看清來者之後,他雙眼圓睜,嘴巴張得老大,活像見了鬼一樣。
“少帥…?”
他猛地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重新看看遠寧。
“您…不是在房中沐浴嗎?”
遠寧被問得一愣,回答道。
“我剛回來。”
刀丹重重嚥了口唾沫,伸出一隻手指,在遠寧肩膀上戳了兩下,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
“真的是您…那…裏麵那個是…”
遠寧啪一下開啟他的手,皺起眉頭。
“你又搞什麼鬼?”
刀丹長長撥出一口氣,提起手中的兩桶水,往遠寧居住的房門走去。
走到門外停下來,聲音打顫。
“少少少…少帥,熱水來了。”
屋內,一個女子的聲音淡淡響起,
“刀馬旦,辛苦你了。放在屏風外麵即可。”
音色低沉,吐字清晰,與遠寧一模一樣。
遠寧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是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她接過刀丹手裏冒著熱氣的水桶,一腳踹開房門,朝著屏風裏麵揚手便潑。
裏麵傳出“啊呀”一聲慘叫。
咣啷一聲,屏風應聲而倒。無晝渾身濕透,站在浴桶之中,熱水順著發梢直往下滴,蒸氣騰騰。
“蕭遠寧!”他咬牙切齒地擦了把臉,“你就是如此對待救命恩人的?!”
遠寧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他。
“一點熱水而已,又不是燈油。你鬼叫什麼?炎策可是一聲都沒吭。”
刀馬旦獃獃站在院中,半天才緩過神來。
拖著一隻跛腳沖了過來,指著無晝,破口大罵。
“好哇,原來是你這龜孫!“
”我就納悶,怎麼今天少帥沐浴要用這麼多熱水,她平日裏都是冷水沖一衝便算。還三番五次讓我給你送糕點茶水!我刀丹堂堂蕭家軍輕騎營副將,可不是伺候你一個閹人的!”
刀馬旦越說越氣,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劍,指直無晝胸口。
無晝彷彿聽不見一樣,慢條斯理從浴桶裡邁出來,伸手去夠整齊疊放在一旁的素巾。
“別碰我的拭身巾!”
遠寧厲聲喝止。
下一刻,她終於看清他身上所穿之物,臉色驟變。
“你……!”
她氣得七竅生煙,連聲音都變了調。
“……竟敢擅自穿我的寢衣!!還有沒有半點廉恥之心?!”
無晝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去解腰帶。
“那麼凶做什麼,我脫就是了……”
遠寧隻覺得自己的臉燒得滾熱,但還是勉強穩住氣息,沒有繼續發作。
她招手讓刀丹也進屋來,關閉房門。
然後背靠房門站定,雙手抱胸,目不斜視看著他。
“脫啊。怎麼不脫了?”
無晝輕嘖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住。猶豫片刻,還是拿起素巾披在肩上,把自己遮住。
“切,上過沙場的女人真沒意思。你難道不應該捂著眼睛罵我登徒浪子嗎?”
遠寧哼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抬眼說。
“你究竟為何在此?”
“方纔不是說了,為了救你一命。”
無晝說著,自顧自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下。還不忘對刀丹抬抬下巴。“刀馬旦,你腿傷未愈,也別站著了,快請坐。”
從無晝口中傳出來的這句話,分明是遠寧的聲音。
刀丹原本惡狠狠瞪著他,此刻神色卻漸漸鬆動。
“少帥…”他遲疑著,輕聲開口。“屬下現在想來,此人或許所言不虛。”
“哦?”遠寧眉頭微挑,“可是方纔有人來找過我?”
“有。”刀丹點點頭。
“戌時剛過,屬下正在用晚膳,炎策二皇子身邊的侍衛急匆匆趕來,說要跟您尋一個物件。”
“戌時…”遠寧略一沉吟。“算算時辰,應該是燈架倒塌之後他就即刻趕來了。難道他知道了我不在房中?”
“屬下當時也很吃驚,”刀丹道,“便依照您的吩咐,講了早上發生的事情。說您午後仍覺身上的腥臭之氣難消,又去沐浴了。”
“衛戎必然不信吧。”遠寧說。
“正是。衛戎走到門前朝裏麵喊話,說二皇子急著找一個玉墜。懷疑是掉在贈與您的香爐中了,定要您拿出來看看。”
“然後呢?”
“然後…”刀丹看了無晝一眼,繼續說。
“您的聲音就從房中傳了出來。說,香爐在此,你自行檢視便是。”
“接著,從屏風後麵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香爐。”
刀丹苦笑一聲。
“屬下那時以為,是您先一步回來了,絲毫沒有起疑。”
遠寧抬起一隻手,墊在下頜,垂下眼睛思索,半晌沒有說話。
無晝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怎麼樣?在下是不是救了你一命啊?”
不等遠寧出聲,刀丹先厲聲開了口。
“你少得意!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
“刀馬旦,休得無禮。”遠寧輕斥一聲。
“你是如何知道炎策讓衛戎來檢視?又是如何知道我不在房中呢?”
“這還不簡單?”無晝走過來,抓起素巾一角擦拭頭髮。
“我離得近,炎策跟衛戎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了。至於你在不在房中就更好猜了。我昨日百般叮囑,你必然不放心。既然明麵上沒去,那自然是藏在暗中。我怕你把我精心安排這場戲的功勞給搶了去,隻好飛奔回來替你擋一擋。”
無晝用素巾用力擦著自己的頭髮,飛散出的水珠濺到遠寧臉上。
她抬起手抹去水珠,朝無晝抱了抱拳,“遠寧在此謝過。這素巾還有寢衣,不必歸還,你拿去扔掉便好。”
說著,她從袖袋中取出一枚杏核,手指輕彈,“有借有還,今日這個人情,也算兩清了。”
無晝伸手接過,掃了一眼。輕輕頷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蕭少帥果然心細,就這麼點痕跡都能被你找到。倒是我大意了,走時竟然忘了收拾那根木頭柱子。謝謝啦。”
“不必.....”遠寧似乎還要說點什麼,卻欲言又止。
遠寧站起身,對刀丹說,“去準備些上好的金瘡葯,隨我去探望炎策。”
“至於你…”她眯起眼睛看向無晝,“等我回來。我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