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206章

第二日，白大人果然帶了些水煙來到漕邦總舵。

遠寧雖然進過水煙館，卻多半是為了找人，自己從未抽過。此刻看著擺在桌上的器具，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水煙壺的形狀有些古怪。下方是一隻大肚長頸的琉璃壺，盛著半壺清水。壺口豎起一根半尺多高的銅柱，最頂端托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陶製煙鍋，裏麵鋪滿切碎的煙絲。煙鍋上方覆著細密銅網，旁邊還連著一根長長的軟管。

整套器具既不像茶具，也不像煙桿，看上去頗有幾分異域風情。

“這東西怎麼抽？”

遠寧拿起那根軟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轉頭望向無晝。

“你看著。”無晝從旁邊的炭爐中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輕輕放在銅網上。

不多時，煙鍋中的煙絲便冒出裊裊白煙，一股淡淡的果木香氣瀰漫開來。無晝將軟管遞到唇邊，輕輕吸了一口。琉璃壺中的清水頓時咕嘟作響，翻騰起一串細密氣泡。片刻後，他一張嘴，緩緩吐出一縷白煙。

“好像還挺有意思。”

遠寧眼睛一亮，伸手把軟管接了過來。“我試試。”

她學著無晝方纔的模樣，將吸嘴湊到唇邊。

“慢點，別往裏——”

無晝話還沒說完。

遠寧已經狠狠吸了一大口，嗆人的煙氣直衝肺腑。

“咳！咳咳咳——”

她頓時被嗆得連連咳嗽，眼角都泛起了一層水光。

無晝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拍了拍後背。

“都說了別往裏吸。”

“誰知道這東西勁兒這麼大……”

遠寧咳得臉頰微紅，一邊抱怨，一邊又忍不住低頭看向桌上的水煙壺。

“白大人，這裏麵隻是些普通水煙，加了些柑橘皮而已，在下並未覺得有什麼特別。”

無晝放下軟管說道。

霍滿江和秦川也各自試了試，皆點頭附和。

“確實隻是尋常水煙。”

“讓我再試一次。”遠寧又拿起軟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琉璃壺中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咕嘟聲。一股帶著陳皮清香的煙氣緩緩漫入口中，沒有想像中的辛辣嗆人，反而透著幾分甘潤。待她將煙霧吐出，唇齒間竟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

她認真品了品，點頭道：“原來如此。是有些淡淡香氣，倒嘗不出多少煙味。”

“欽差大人所言極是。”白持帆連連點頭。

“白浪城中不少女眷都有吸水煙的習慣，因此煙絲都調得較為清淡，多以花香、果香為主。”

“各位大人請看。”

白持帆拿出一個白瓷小罐，開啟蓋子。裏麵裝著一種黑褐色的蜜膏，油潤發亮，散發著濃鬱的甜膩氣味。

“此物名為極樂膏。隻需添上少許，煙氣便會變得香甜醇厚。能夠舒筋活絡，忘卻煩憂。近兩年白浪城中風靡的極樂煙，便是用此物調製而成。”

“白大人可吸過嗎？”遠寧抬眼看他。

“不敢欺瞞大人，下官也吸過幾次。”白持帆略微俯了俯身。“在白浪城，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吸水煙聊天喝茶，本就是自古以來的習俗。”

“一壺水煙幾十文錢，能供四五個人一個時辰，價格公道，和茶館也差不多。這極樂煙確實有些緩解疲勞的功效，下官也難免落俗，請大人見諒。”

“水煙館又不犯法，何來見諒一說？”遠寧看似隨後一說，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白持帆的反應。

他規規矩矩站在那裏，言行間隱隱有些侷促。

“大人，這極樂煙您要試試嗎？”

遠寧抬抬下巴，“那便試試吧。”

白持帆用小木勺舀了一點極樂膏拌入煙絲裡，又點了起來。房中立刻瀰漫起甜甜的氣息。

遠寧吸了幾口。煙氣入口比方纔柔和許多，唇齒間儘是甜香。她也說不清究竟是煙的緣故，還是心理作用，隻覺得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似乎淡去了幾分。

“這極樂煙的價格如何？”

“稟大人，尋常水煙五十文左右。若添了極樂膏的，便要一百文上下。”白持帆回答。

“嗯，知道了。”遠寧淡淡應了一聲。“東西放下，你先回去吧。”

白大人離開之後，遠寧轉向秦川。

“二姐夫，你是本地人。他說的是否屬實？”

秦川略一沉吟，才開口道，

“白浪這地方一直有吸水煙的習慣，確實不假。大多都是官家小姐，富商夫人，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用的。漕邦裡都是大老粗，哪有閑心去那種雅緻地方花錢。”

“不如問問晴晴，她也許會知道些。”

遠寧看了看無晝，微微蹙起眉心。

“可我總覺得他並沒有說實話，至少沒有說出全部實情。究竟是哪裏不妥呢……”

無晝沒有立刻接話，他重新拿起軟管吸了一口，琉璃壺中頓時響起輕微的咕嘟聲。

半晌，才緩緩放下。

“此煙名為極樂。名字倒是霸道得很。”

“可吸起來除了香甜氣更濃一些，似乎也沒什麼特別。”

遠寧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

無晝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白瓷罐。

“既然如此。為何要用這種東西？”

“尋常水煙添些蜂蜜、果漿，照樣能有香甜氣息。可是加了這藥膏，價格便要翻上一番。”

“除非……它還有別的用處。”

霍滿江撓撓腦袋站起身來，朝遠寧抱了抱拳。

“少帥，這東西我也想不明白，先走一步。刀馬旦那小子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先回去看著弟兄們。”

“這次急著趕路，隻帶了五十個蕭家軍的弟兄，不過各個都伸手不凡。少帥若有什麼吩咐，儘管吩咐他們去做便是。”

遠寧眼珠一轉，叫住霍滿江。

“那你吩咐兄弟們去城中的水煙館裏多坐坐，摸摸實底。有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都要第一時間跟我彙報。”

“是。”霍滿江立刻正色應聲，快步離開。

不大一會兒，蕭晴晴也過來了。剛進門就聞到了那股甜膩的氣味，立刻睜大了眼睛。

“極樂煙？”她快步走到桌邊，開啟那個白瓷小罐放在鼻尖用力嗅了嗅。

“正想這口呢，小寧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蕭晴晴說著坐下，把水煙壺的軟管拿過來遞到口邊。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極為滿足的神情。

“二姐？”遠寧詫異不止。“叫你來是有事想問你。”

蕭晴晴嚶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什麼事這麼急……”

她擺了擺手。“等我抽完再說。”

房中忽然安靜下來。

遠寧和無晝二人慢慢把臉轉向秦川，而秦川整個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