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6章

“到我了。”

小公主禾安若望著停在麵前的茶盤，麵露難色。茶盤裏僅剩的幾盞，均是顏色淺淡的白茶，最為難以分辨。

她挑中最遠處那盞淡黃清透的茶，伸手去夠。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杯沿之際，玉渠水麵忽然微顫。

茶盤旋轉，那杯茶竟自她指間溜了出去。

無晝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一枚細小的石子從他指間飛出。

禾安若嘴唇微抿，下意識探身去追。忽然覺得腰間一軟，重心不穩，整個人徑直向前傾去。

渠水不過半寸，不至於危險。可堂堂公主若在眾目睽睽之下撲入水中，衣裙盡濕，顏麵何存。

“啊…!”

她驚呼一聲，慌忙閉上了眼睛。

變故發生的太快，遠寧被厚重的衣裙所束，動作慢了半拍。手方纔抬起，炎策已經起身，長袖一掠，穩穩托住禾安若的肩，將她堪堪拉回。

小公主驚魂未定，癱坐在席旁，胸口起伏不止。

“安若妹妹，可有跌傷？”炎策俯身詢問，語氣溫和關切。

禾安若卻似受驚一般，身子倏地向後縮了縮，輕輕靠在遠寧身側。隻是紅著臉一個勁兒的搖頭。

席間眾人皆是一陣騷動。幸而有驚無險，禾安若以衣裙微濕需回去更衣為由，匆匆離席。

公主一去，席間中間的位置便空了出來。

遠寧朝著案幾俯身，佯裝整理禾安若方纔碰亂的碗碟坐墊。她微側著頭，餘光牢牢罩在無晝身上。可他神色如常，滿身恭順。除了方纔彈出那枚極小的石子之外，並無任何其他動作。

遠寧心裏的思緒翻滾，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忽覺頭頂的陽光一暗，是炎策俯身下來，輕聲和她說話。

“郡主，這些事情交給下人便好，請起身。”

遠寧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輕聲謝過，直起身來。

炎策俯身說話之際，衣袖輕輕掠過。一股清涼的香氣從他身上傳來，若有若無。那味道清冷、乾淨，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穿透力，從呼吸之間直入胸腔。

遠寧周身微頓，下一瞬，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的內功深厚，氣息素來極穩，絕不會因為方纔這點小小的插曲便心脈失控。

遠寧不動聲色，將衣襟理正，重新坐穩，麵色已恢復如常。她朝炎策微施一禮，語聲平穩：“多謝二皇子出言提醒，方纔是遠寧失禮了。”

略一停頓，似隨意問道，“方纔一陣風過，殿下衣袖間似有一縷清涼之氣，醒神怡人，與宮中檀香不同。遠寧孤陋寡聞，竟分辨不出。敢問殿下所佩是何香？”

炎策麵露訝色，視線在她麵上停了一瞬，還是從腰間解下一個素色香囊，托在掌中。

“此香名為龍腦。乃母妃禮佛所用，本王自幼聞慣，便常隨身攜帶。雖然名貴，也不是什麼珍稀之物，遠寧妹妹若是喜歡，本王改日送些過去便是。”

“遠寧謝殿下賞賜。”

炎策笑了笑，“一點香而已，何來賞賜一說。“

他目光落在遠寧臉上，語調溫和，帶著幾分親近。

”母妃體弱，清心寡慾，常年伴在青燈古佛左右。此事在燼國並非秘密。那時蕭貴妃娘娘尚在嬪位，居於母妃宮中。我和三弟年幼時，受到蕭娘孃的照拂良多，說是半個母親也不為過。她經常提起遠寧妹妹你的事情。“

炎策唇角彎起一抹淺笑，語氣誠懇。

”雖然未曾謀麵，卻像早已相識一般。此次陰差陽錯有緣得見，心中甚為歡喜。”

遠寧也報以微笑，頷首施禮。

兩人正說話間，忽見公主禾安若的侍女獨自返回。

小公主險些落水，心神不寧，已向皇祖母請準，不再回席，並想請遠寧姐姐過去陪她說話。

女兒家在眾人麵前失態，會有這樣的請求並不出奇。皇太後當即準許，遠寧便離開玉渠，快步趕往小公主居住的暖閣。

刀丹立刻隨行在側，一路護送。

行至偏僻迴廊，四下無人，遠寧放慢腳步，將刀丹喚至身旁，壓低聲音問道：“方纔，你可曾聞到炎策身上的香囊氣味？”

他認真想了想，方纔答道：“似乎聞過。味道與觀音廟裏的供香有些相近。”

遠寧又問：“可有覺得哪裏不適？譬如心悸、氣息紊亂之類。”

“沒有。”刀丹搖頭，“少帥為何會有此一問？”

遠寧神色平靜：“沒什麼。”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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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公主，燼國蕭郡主駕到。”侍女在暖閣門外通報，立刻有人從裏麵開啟門，請遠寧入內。

禾安若正坐在榻上，已換上一身素雅便裝。髮飾簡單，更顯得眉眼柔美，青春明媚。一張俏臉上紅撲撲的，雙目水汽氤氳，看到遠寧進來，便往榻裡側挪了挪身子，讓她坐在身旁。

“遠寧姐姐，我有點害怕。”小公主不安的絞著錦被的邊角，害羞地垂著臉。

“方纔坐在策哥哥身邊，他每次與我說話、替我夾菜，我的心便跳得厲害，坐立難安，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姐姐你說，我這是怎麼了？”

遠寧在來的路上已料到，禾安若如此急著尋她，必與方纔席間之事有關。她在心中早已擬好了幾種問題的答案，其中最先想到的，正是這一種。

她柔聲道：“你本就與二皇子感情親厚，隻是從前不曾往別處去想。如今聽皇祖母提起和親之事，心中生出幾分懵懂與羞意，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多慮。”

她輕輕拍了拍禾安若的手。

“你昨日說，聽到和親之事便覺得心裏不舒服，多半隻是還不習慣這種身份的轉變罷了。二皇子寬仁雅正，為人穩重，的確是良配。妹妹不妨認真考慮？”

“是這樣嗎？”禾安若微微歪著頭，眨眨眼睛。

“可昨日我還隻是把他當作哥哥，怎會一夜之間就生出別的心思呢……”她低聲呢喃。

遠寧輕輕咬緊牙齒，將多次衝到唇邊的話語又生生吞回肚中。

她沉默片刻，隻是幽幽說了一句。

“人心最是多變難測，誰又能說得準呢。”

禾安若低著頭，盯著錦被的邊緣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陣，她麵上的紅潮褪去，又變回了那個天真活潑的小公主。

她跳下床榻，坐在桌前，叫人端來了些菜肴和點心。

“遠寧姐姐，謝謝你陪我說話。方纔宴席未完便趕來，想必還未用膳吧？今日就留在這裏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遠寧點頭應下，伸手取過茶壺，為禾安若斟了一盞。

“隻要妹妹猜對這是什麼茶，我便留下陪你。”

禾安若臉上頓時綻出笑意，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此茶色澤淡金，花香清甜，入口甘潤回涼，是冰糖菊花茶。對不對？”

遠寧失笑，道：“姐姐可不知。這是你屋裏的茶，自然你說是什麼，便是什麼。”

禾安若笑得更歡：“姐姐你耍賴。”

用過晚膳，禾安若興緻未減，又命人續上一壺熱茶，添了兩盤新點心。

其中一盤，正是春融酥。

遠寧撿起一塊放進口中，把全部的神經都集中在舌尖細細品嘗。

一縷清涼自口中緩緩盪開，與陳皮蜜漬的甘香交融。糕點鬆軟，甜而不膩，吃過一塊，讓人不自覺想再取第二塊。

“安若妹妹，這糕點雖好，還是少吃些吧。”她將碟子輕輕推遠幾分。

“為何？”禾安若不解地望著她。

“因為…”遠寧語塞了。

眼下隻是懷疑這糕點有問題，並無任何憑證。貿然挑明，隻會徒生風波。

她笑了笑，道：“甜糕吃得多了，牙齒可是要疼的。”

禾安若笑著應下，卻已經伸手，又拿起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