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清陵城,北域商行總部裡,今日來了一位稀客。
掌旗人聽聞來者是誰後,頓時坐立難安,幾乎是一路小跑親自迎到了門口。
“撒圖!”
他一把攥住無晝的手,以額頭與他重重相抵,又抬肩狠狠撞了兩下,這才鬆開。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激動笑意。
阿圖勒雖穿著中原人的衣袍,髮式卻依舊保留著山民舊俗。長發編作數股細辮,束於腦後,其間綴著柔軟狼毛,粗獷中透著幾分北地獨有的野性。
發間雖已摻了幾縷灰白,卻依然難掩狼王的英武俊朗。
“你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忽然就來了?”
阿圖勒一邊說,一邊熱情地將無晝往主廳裡請,還不忘朝門外張望兩眼。
“遠寧沒來嗎?烏娜若是知道你們來了,定會高興壞了。”
“她沒來。”
無晝眉眼間也難得帶著笑意。
“我這次,是自己回山裡辦些私事。”
“什麼事?”阿圖勒當即拍了拍胸口,“若有用得上阿圖勒的地方,撒圖儘管開口。”
無晝微微點頭,雙掌輕合,指尖相抵,施了一個山民之禮。
“我要找一個人。”
“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身中奇毒。多半是在四處尋找血靈芝。”
“你掌管北域商行旗下藥鋪,可曾聽過什麼線索?”
“此事好辦。”阿圖勒立刻點頭。
“山神芝隻剩一棵,還是之前遠寧留下的那株,一直放在清陵城藥鋪,由依老闆親自保管。”
他說著看向無晝。
“你若有用,直接找他去拿便是。”
“好,事不宜遲,我這便去一趟。”
無晝說著,當即起身。
“這麼急?”阿圖勒愣了一下,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我陪你一道。”
無晝也未推辭,隻略一抱拳,便轉身朝外走去。
還未踏出門檻,門房夥計已領著另一人匆匆進了院子。
正是北域商行旗下清陵藥鋪的老闆,赫連依。
無晝一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幾分,大步迎上前去,抬手就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幾下。
“依老闆!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掌旗人?!”
赫連依被他拍得一陣猛咳,扶著胸口緩了半天,才終於喘勻氣息。
“您……您怎麼忽然回來了?”
“我來找人。”
無晝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那人應當急需赤靈芝。最近可有人去藥鋪問過?”
赫連依聞言,神情頓時微微一變。
他先看了看無晝,又看了眼阿圖勒,神色凝重下來。
“兩位掌旗人……老朽此次前來,正是為了山神芝之事。”
他說到這裏,臉上已浮現出明顯愁色。
“前幾日,確實有一人來藥鋪詢問過山神芝。”
“隻是那人遮遮掩掩,始終不肯露出真容。老朽心中起疑,便未將山神芝的下落告知於他。”
“未曾想…”
赫連依聲音微沉。
“今日一早清點庫房時,竟發現山神芝已不翼而飛。”
“老朽把鋪中夥計逐個問了一遍,卻人人都說毫不知情。”
“事關重大,老朽不敢耽擱,隻得立刻趕來,向掌旗人稟報。”
無晝上前半步,急聲詢問:
“那人什麼模樣?身形如何?”
“那人始終披著鬥篷,頭上還戴著鬥笠,帽簷壓得極低,根本看不清麵容。”
依老闆一邊回憶,一邊抬手在阿圖勒頭頂上方比劃了一下。
“身形瘦高,比阿圖勒掌旗人還高出一些。”
“雖未見到臉,但那人的聲音卻異常蒼老,手指也細得像枯樹枝一般。依老朽看,少說也有七八十歲了。”
“可奇怪的是…”
“他走路極輕,動作利落,步伐快得很,絲毫不像個老人。”
無晝眸光微微一閃,忽然一把扣住依老闆的手腕。
“你可知他如今落腳何處?”
依老闆遲疑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老朽並不清楚。”
“不過,那人身邊還帶著一個滿臉病容的小姑娘。”
“想來,應當不會露宿荒野。”
無晝略一沉吟,轉頭對阿圖勒道:
“阿圖勒,幫個忙。派人去城中各處客棧問一問,是否有這樣兩人入住。”
“好。”阿圖勒立刻點頭,當即喚來門房夥計,命他將商行裡的賬房、小廝全都派出去尋人。
赫連依神情依舊不安,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山神芝的事?”
無晝抬眸看了他一眼。
“盜走山神芝的人極其危險。你們人沒事,已是萬幸。”
“此事便當從未發生過吧。”
“呃……老朽明白了。多謝掌旗人不追究老朽看管不利之責。”
“不關你的事。”
“你也回去,派些人手幫忙尋找。”
“是。”赫連依不敢多留,連忙告退離去。
“撒圖,走,去見見烏娜。”
阿圖勒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像是生怕他一轉身便又消失不見。
無晝失笑,掙開他鐵鉗般的大手。
“好。別拽。”
兩人翻身上馬,一路疾馳,來到節度使府衙。
朔州節度使府原本設在朔州城內。
可烏娜嫌那裏離賀蘭山太遠,繼任之後,索性將府衙遷到了山腳下的清陵城。
清陵城這座府衙,在炎征駐守時,一直作為行轅帥府。如今卻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府衙大門不再是銅釘朱漆,而是如同聖巢一般,懸掛著厚重獸皮。
四周高牆也已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交錯豎立的樹木枝幹。院中屋舍的屋頂覆滿層層茅草,整座宅院都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
乍一看,竟像是將山中的聖巢,整個搬進了城中。
大廳內室同樣被烏娜改成了熟悉的模樣。
四周牆壁懸掛著獸皮和羽毛裝飾,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樹樁圓桌。
烏娜正坐在桌後,眉頭緊鎖,盯著麵前攤開的厚厚一疊書卷。
一見阿圖勒進門,她立刻招手。
“阿圖勒,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土地分配計劃還有沒有問題。”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一怔。
“咦……怎麼還有個人?”
無晝自阿圖勒身後轉了出來,笑吟吟地望向她。
“烏娜,好久不見。”
“撒圖!”
烏娜一下從圓桌後跳了起來,笑容燦爛,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
“遠寧呢?”
她開口第一句,問的也是同樣的問題。
“她沒來。我來辦些私事。”
無晝又把同樣的回答說了一遍。
烏娜眨了眨眼,隨即又高興起來。
“那也好!正好快到午飯時間了。”
“今天的選單,是烏娜最喜歡的…油炸飛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