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54章

無晝在山中生活數年，對山民的飲食很是習慣。三人圍坐樹樁圓桌旁，一邊吃著油炸飛蟬與烤肉，一邊隨意閑聊。

赫連烏沁離開之後，便帶著兩位狼王四處遊歷，時不時托商隊捎些各地的土產與新奇玩意回來，日子過得頗為愜意。

阿圖勒之外的另兩位狼王，分別居住於朔州城與紮爾拉城，駐守朔州的南北兩端。

至於他們的女兒赫連狄亞，則跟著商行車隊往返草原與中原之間，終日忙得不見人影。

無晝也將他們離開後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說到最後，他放下碗碟，眸色微微黯淡下來。

“遠寧的姑母蕭貴妃，近來有意替她撮合京中的世家公子。”

“她一時情急，在皇上麵前說錯了話，擔心皇上會對她不利。我這纔回來想想辦法。”

“回到這裏，又能有什麼辦法？”

烏娜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無晝略一沉吟，低聲開口：

“我的養父，與皇上關係匪淺。”

“若他肯替我寫一份庚帖，也許可以打消皇上的顧慮，我也好正式向遠寧提親。”

“撒圖你……不是孤兒嗎？”

烏娜歪著腦袋，一臉茫然。

無晝微微頷首。

“此事說來話長。烏娜還是不問的好。”

烏娜還想開口，卻被阿圖勒輕輕按住手腕，製止了下來。

“阿圖勒一直知道，撒圖應該不是普通人。雖然年輕，才學武藝卻都遠在我們之上。“

”撒圖既然不想說，便別問了。”

無晝眼底微微一動，朝二人輕施一禮。

“我本名無晝，化名撒圖留在山中，原本另有目的。“

”雖不能和盤托出，但也希望二位明白，我從未有過加害山民之心。”

“如今留在遠寧身邊，她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她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

“日後，還請二位多多照拂。”

烏娜和阿圖勒對視一眼，笑意不減。

“撒圖這般坦蕩，我們願意信你。以前的事，不用再提了。”

她托著下巴，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

“烏娜早就看出來，你和遠寧關係不一般。”

“果然如此。”

“以後你們的結羽之儀，可一定要叫上我們，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無晝笑著點頭。

“一定。”

剛吃完飯，無晝又坐了一陣，便有北域商行的小夥計前來回稟。

已經在城中最大的客棧裡，找到了那兩個人。

無晝告別烏娜與阿圖勒二人，立刻趕往客棧。

無念並不在房中。床榻上，一名少女正昏昏沉睡。

除了眼圈與指甲微微發黑之外，倒無其他明顯癥狀，脈搏也還算平穩，讓無晝微微鬆了口氣。

他在桌案旁坐下，目光漫不經心地四處掃過，想找塊木頭，給遠寧雕點東西。

視線很快落在窗邊支撐窗欞的木條上。

他剛抬起手…

噗。

一聲輕響。

一道黑影驟然穿破門板，徑直釘入那截木頭之中。

竟是一片隨處可見的枯葉。

柔軟葉柄沒入木中一寸有餘，尾端微微顫動。

無晝眸光微微一縮，隨即起身，朝門口單膝跪地。

“參見主上。”

房門緩緩開啟。

一名高瘦黑袍人邁步而入。

黑袍人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蒼老麵孔。

他的眼睛顏色極深，瞳仁比常人略大些，邊緣隱隱泛著一圈極淡的灰銀。

“你來作甚？”

聲音沙啞至極，比百歲的赫連野勒還要蒼老幾分。

“被蕭家軍趕出來了？”

無晝站起身來，神色平靜。

“我要娶妻。”

“請主上替我寫一份庚帖。”

無念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要做駙馬？”

無晝微微一怔，眉頭頓時皺起。

“什麼駙馬？我要娶的人，是蕭家軍統帥蕭遠寧。”

無念那雙墨色眸子緩緩落在他臉上。

“你不知道？”

無晝心中忽然一沉。

“知道什麼？”

“這世上，已經沒有蕭遠寧這個人了。”

無晝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什麼？！”

無念冷哼一聲。

“放心，沒死。”

“她如今已被封為公主，改姓為炎。蕭家軍統帥之位，也快換人了。”

無晝難掩麵上的驚愕，一時竟沒有說話。

無念看著他，聲音依舊淡漠。

“一直以來，你不過是她身邊的一道影子。你真的以為，曜京會有你的位置？”

房中安靜片刻。

無晝已經重新平靜下來。

“不管她是公主也好，乞丐也罷，我都不會離開。”

無念盯著他看了許久，竟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便如你所願。”

他轉身走了出去。

過不多時，又重新回來。

手中多了一隻錦盒。

盒中靜靜放著一冊金線鑲邊的精美紅箋。

上麵以工整小楷寫著：

……………

養子：無晝

年庚：二十有八

雙親：身份不詳

籍貫：無可奉告

性情：冷淡寡言

所長：暗殺諜報

尚未婚配，允其自行聘娶

養父無念親筆

……………

無晝掃了一眼。

“很好，謝謝。”

他說著伸手去拿。

無念卻將那紅箋緩緩收了回去。

“想要可以。“

”十名子嗣。”

無晝眸色驟冷。

“什麼？”

無念將裝有庚帖的錦盒放於案上。看了一眼榻上昏死的女孩，慢條斯理開口。

“你應該知道，無夜的孩子都死了。如今，隻剩這一個。”

“他也不在了吧。”

無晝目光冰冷，語氣更冷。

“你現在才問？”

無念抬起眼皮。

“難道他還沒死？”

“沒死。”

無念眼眸一轉，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他血毒入骨以深，就算沒死，以後也無法留下子嗣。”

“所以，隻能靠你。”

無晝終於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我說了，要娶遠寧。”

“可以。”

無念語氣平淡，用乾枯指節輕輕敲了兩下錦盒。

“庚帖都已經替你寫好。”

“隻是要你留下些血脈而已。這也不行？”

“不行。”無晝答的斬釘截鐵。

無念抬眸看了無晝一眼。

“怕是由不得你。”

無晝雙足暗暗蓄力，眼角餘光迅速掃過門口與窗欞。

“庚帖我不要了，當我沒來過。”

話音未落。

他身形驟起，猛地朝門外掠去！

可下一瞬——

無唸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門前。

快得彷彿隻剩一道殘影。

他抬手按住門栓，緩緩回頭。

“怕是……，也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