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掌燈時分,正是各大賭坊最喧囂的時辰。
下東區最有名的“童叟無欺坊”亦是如此,桌桌人滿,喧嘩怒罵此起彼伏。
而裏間內室,卻彷彿與外頭隔絕成兩個世界。
明明有五個人在,卻靜得連蒼蠅摩挲前足的細響都清晰可聞。
無晝坐在最裏麵,腳下踩著一名官宦打扮的中年男子。手中拿著一塊木頭,手肘抵膝,低頭專註地雕著一朵花。
那人不知已被壓了多久,額上汗水不斷滴落,在地麵匯成一小灘水漬。
他身後還跪著三人:一名獨眼、一名禿頭,以及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賭坊老闆。
“好了。”
無晝看了看手中的木花,略一思索,將其翻轉過來,在底部又刻下一個“寧”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挪開腳,拍去衣襟上的木屑,坐直身體。
“無晝大人,時辰不早了。”地下跪著的人仍然保持著方纔的姿勢,低聲開口。
“我知道。你起來吧。”
那人這才緩緩爬起來,垂手站在一邊。
無晝從身後扯過一個包裹,隨手丟了過去,語氣淡淡。
“無影,這是你上次任務的酬金,十二萬五千兩。分文不少,自己點清楚,可別回頭說我貪了你的銀子。”
“屬下不敢。”被叫做無影的人立刻低頭應聲。
“屬下盜取蕭將軍帥印,罪大惡極,萬不敢拿大人的銀兩。”
無晝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神色略顯不耐。
“你上次的活幹得不錯。事先摸清郡主府佈局,放火製造混亂,再趁機調包預製的假印。手段是舊了些,不過還算乾淨。”
“任務就是任務,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讓你拿就拿,哪來那麼多廢話?”
“這…”無影猶豫著不敢伸手。
無晝麵色微沉,聲音冷了下來。
“怎麼,要抗命?”
“屬下不敢!”無影立刻把包裹撿起來,捧在手裏。
無晝嗯了一聲,抬手勾了勾手指,將那兩名白珠影祀喚到跟前。
那兩人自無晝亮出黑珠鏈的那一刻起,便已魂飛魄散。
再想起這幾日對他呼來喝去、趾高氣昂的模樣,跪在外頭時,心裏早已替自己辦過無數次喪事。
無晝抬眼,看向無影。
“你可知我為何罰你?”
無影喉頭滾動了一下,小心地搖了搖頭。
無晝朝那兩人微微一抬下巴。
“這兩個廢物,功夫差成這樣。你是怎麼帶的?”
語氣不重,卻冷得滲人。
“給你三個月。”無晝淡淡道,“若他們還是接不住我十招…”
“便挖三個坑,把自己埋了。聽清楚了嗎?”
“是!屬下遵命!”
無影猛地跪倒,連同那兩人一齊重重叩首。
無晝自賭坊內室踏出的一瞬,已然換回那副手藝平平的夥計模樣,對來往的賭客賠笑點頭。行至門口,他神情一收,腳下加速,轉眼已揚長而去。
時節已經接近年關,白日裏剛下過一場初雪。
一出京城,四下便儘是白濛濛的雪景。
無晝顧不上欣賞,足下生風,一口氣跑出二十餘裡,來到城外北郊一帶。
此處地勢甚高,古時曾有地火噴發。時隔久遠,當年留下的熔岩早已凝為山石,林影婆娑,溫泉密佈。其間亭台樓閣星羅棋佈,是達官貴人們冬日裏最喜愛的消閑之所。
無晝來到一處隱蔽的亭子附近,先低頭看了看四周地麵。
初雪平整潔白,除卻兩行細小的梅花印子,斜斜穿過雪地,再無旁人蹤跡,大約是狐狸狸貓之類的小獸留下的。
距離約定的時間尚有半個時辰,他靠著柱子坐下,又拿出那朵木頭雕花,細細端詳。
忽然,頭頂傳來一陣撲簌簌的輕響。
一捧碎雪落了他滿頭。
無晝抬眼一掃,隻見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倏地縮了回去。
他沒有理會。甩了甩頭髮,拿出刀刃,準備再刻幾道花蕊。
撲簌簌
又是一陣雪跌落下來。
那條蓬鬆的狐狸尾巴自涼亭上方垂下,正好晃到他眼前。
無晝看了那尾巴兩眼,唇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他抬手握住那條尾巴,輕輕一拽。
尾巴的主人非但沒有驚慌逃走,反倒又輕輕晃了兩下。
無晝雙腿發力,踏著身側亭柱借力而上,身形一翻,輕巧落在涼亭簷上。
遠寧正趴在那裏,手裏揮著一條狐狸皮圍脖,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是我?”遠寧笑問。
無晝在她身邊坐下,指了指那條狐狸尾巴。
“若是真狐狸,總該帶點腥氣。這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輕笑著說道。
“反倒有些香。”
“是嗎?”遠寧也坐起身,將圍脖湊到鼻尖嗅了嗅,“沒有呀?”
無晝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低聲笑了。
“等很久了嗎?冷不冷?”
遠寧搖頭,抖了抖肩上的披風。
“不冷,我穿的厚實。”
雪白的長裘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一圈厚實的毛領圍在頰邊,襯得下頜愈發精緻,唇色殷紅,眸光流轉。睫毛上沾著細碎雪花,微微一動,便化開一層淺淺水光。
她抬眼看過來。無晝隻著一身夜行衣,顯得有些單薄。
“倒是你,穿這麼少。冷了吧。”
遠寧說著,解開肩頭係帶,將厚重披風扯下,把兩人一同裹進去。
“好點了嗎?”
無晝搖頭,“還是冷。”
遠寧乾脆張開手臂,將他肩頭攬過來,又把披風兩側往裏收緊了些。
“現在呢?”
無晝順勢往她懷裏靠了靠,額頭抵在她肩膀。
“嗯,好多了。”
遠寧剛要說話,忽然察覺那隻繞到她背後的手有些不安分。
她輕輕咂舌。
“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再不老實就把你踹下去。”
那隻手立刻老實了。
無晝卻又往上蹭了蹭,發間的雪簌簌落下,掉在遠寧手背上,晶瑩微涼。
兩人依偎著低聲說了片刻話。
見時辰將近,無晝慢慢坐直了身子。
“無夜就在那個溫泉山莊裏,要一起去嗎?”
遠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片雅緻的院落掩在林影與白雪之間,燈火隱約。
她沉吟了片刻,輕輕搖頭。
“我還是不去了。”
無晝看了看她,沉聲道。
“你放心,我定會讓他給個交代。”
“嗯。”
遠寧點了點頭,卻沒有再看那座山莊,隻微微垂下眼。
“我在這裏等你。小心些。”
無晝又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躍下涼亭,轉上官道,徑直往溫泉山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