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中,與謝丞相隔案而坐的,正是樞密使裴弘度。
裴大人見遠寧入內,微微欠身。
“蕭將軍。”
遠寧抱拳回禮
“裴大人別來無恙,若有不便,遠寧晚些再來給相爺請安。”
“無妨。”裴大人擺手。
謝丞相亦開口道:
“遠寧,若不趕時間,坐下喝杯茶。”
遠寧也沒推辭,落座靜候。
果然,裴大人不過片刻便開了口。
“下東區紅燭坊一案,想必蕭將軍已有所聞。”
遠寧點點頭。
“大理寺刑大人曾和我提過此事。裴大人乃是其關鍵人物,無須避嫌嗎?”
裴大人微微一笑。
“蕭將軍果然快人快語。老夫當晚確實到過玲瓏居,但那女子殞命,與老夫無關。”
“大理寺已經查明,是那女子自己失足跌落而亡,與他人無由。明日便會結案。”
遠寧略一思索才開口。
“沒這麼簡單吧?方纔在門口遇見柳公子,隨口聊了兩句。”
裴弘度麵色微變,沉聲道。
“即便那女子的死因另有蹊蹺,也和老夫並無任何關係。相爺方纔已向那新進舉人說明利害,難不成他真要為一個已死的歌妓,自毀前程?”
遠寧把目光投向謝丞相,不再開口。
謝丞相輕撫鬍鬚,語氣穩重。
“遠寧,你也驗看過那女子屍身,確實是自高處跌落而死。且伴有異樣中毒之狀,顯然出自江湖人之手。”
“以裴大人的身份,自不會和此事有任何瓜葛。是那柳秀才執念過深,混淆視聽。“
“方纔老夫已允他留在相府聽用,日後薦舉入仕。他既已應下,難道還要反悔不成?”
遠寧朝謝丞相微微頷首。
“既然二位大人已知那女子死狀有異,倒是遠寧多言了。柳公子既已答應不再追究,明日結案便是。”
她語氣一轉,目光落在裴弘度身上。
“隻是遠寧對她中毒一事頗感興趣,可否請裴大人詳述當晚情形?”
裴弘度沉聲道:
“也並無不可告人之事。老夫隻是去飲酒用膳,聽曲歇息,並無特別。”
遠寧繼續問道:
“當晚可曾食用什麼不常見之物?或是那瑤光獨自入口,您未曾動過的東西?”
裴弘度搖搖頭。
“隻是些尋常酒菜,並無特殊。那女子入口之物甚少,不曾察覺有何異樣。”
“用過晚膳歇息之時,可有何特殊之處?”遠寧再問。
裴弘度神色微沉,語氣轉冷。
“不過是歇息,能有何特殊之處?蕭將軍若有所指,不妨直言。”
謝丞相輕咳一聲。
“遠寧,房中之事如此追問,未免失禮。”
遠寧神色未變,隻靜靜看向裴弘度。
“裴大人,實不相瞞。遠寧懷疑那女子之死,與一名極度危險的人物有關。“
”您當晚枕邊之人,在您眼皮底下被人以詭異手法下毒,死於非命。您就不擔心嗎?”
裴弘度的神色果然微微一動,遲疑片刻,方纔開口。
“那晚……確實服用過一些五石散。但劑量極小,絕不至於出現如此明顯的中毒之象,更不可能令她神誌盡失,以至墜落。”
遠寧目光不移,步步緊逼:
“可還有其他異常之處?裴大人,當知我所問為何。”
裴弘度神情一滯,略顯尷尬地搖頭。
“並無。隻是……尋常男女之事。”
遠寧緩緩轉動目光,沉思不語。
正此時,門外傳來僕役的通報聲:
“老爺,晚膳已備妥,請問諸位是否移步宴廳?”
“不必!”
裴弘度幾乎立刻起身。
“既如此,老夫便不叨擾相爺與家人用膳了。明日朝堂再見。”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匆匆離去。
“遠寧啊……”謝丞相看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老夫還在這裏。你要查案,也該給裴大人留幾分顏麵。”
遠寧神色從容。
“正因不便私下開口,遠寧才當著相爺之麵詢問。若相爺不在,此事豈不更難啟齒?”
謝丞相一時語塞,輕嘆一聲。
“…罷了。”
他拂袖起身。
“走,吃飯去。”
剛出門,一陣濃鬱的烤肉香便迎麵而來。
遠寧精神一振,隨謝丞相一同走進宴廳。
廳中一張碩大的圓桌正中,擺著一整隻烤鹿腿,油脂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這是我和老五方纔獵到的那隻吧?太香了。”
她喜滋滋走過去,在蕭婉婉身旁坐下。
謝丞相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遠寧身上。
“怎麼好像少了個人?你那位朋友呢?”
遠寧一僵,伸向鹿腿的手頓在半空。
“他……最近有些忙。”
“可不是麼。”花驚鴻立刻接話,語氣帶笑,“忙著在賭坊裡坐莊呢。”
“怎麼回事?”謝丞相眉頭一沉。
遠寧舔了舔唇,腳跟不自覺輕點,顯出幾分心虛。
“外祖父,您還不知道?”花驚鴻斜眼看她,笑意更深。
“無晝那小子,犯事兒了。”
他故意拖長語調:
“跑去有牌照的正規賭場押大小,還把人家幾個打手,打成了…輕傷!”
蕭婉婉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遠寧白了他一眼。
“賭錢就是賭錢,打人就是打人。還分什麼輕重?”
蕭婉婉側頭看她,笑意盈盈。
“也不知道是誰,十幾歲就衝進賭場,還把莊家給打了個半死。“
“怎麼不見你把那人逐出蕭家軍?”
遠寧臉上一熱,強撐著辯解。
“那是因為二姐夫,我才…總之不一樣!”
謝丞相放下筷子,語氣微沉。
“到底怎麼回事?驚鴻,你來說。”
“是,外祖父。”花驚鴻應聲,慢悠悠道:
“半個月前開始,無晝那小子忽然開始早出晚歸,日日混在賭坊裡。因為莊家出千,把幾個打手給打傷了。隻是些三兩日便會痊癒的皮肉傷。”
他頓了頓,嘴角帶笑。
“然後,也不知怎的那麼巧,正好被前去抓人的少帥逮了個正著。”
“少帥身上又“恰好”帶著軍師腰牌,當場一怒,把腰牌劈了。將人掃地出門。”
遠寧半張著嘴,神情僵在臉上。良久,才擠出一句:
“你們……都知道了?”
蕭婉婉笑著給她夾了一塊肉。
“你演得太誇張,一眼就看出來了。“
”也就能騙騙刀馬旦那種小孩子,或者江叔那樣的直腸子。”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打趣。
“小時候家裏丟隻小狗,你都能難過十幾天。若真和他掰了,你還能坐在這兒好好吃飯?”
花驚鴻連連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方纔在林子裏,我幾次試探你,你那箭的準頭可是半分都沒偏。”
他挑眉看向遠寧。
“說吧,你們兩個,到底盤算什麼呢?”
遠寧看了看花驚鴻,又看了看蕭婉婉,搖頭輕笑。
“之前無晝就說過,我若去做細作,三天都活不過。果然被他說中了。”
“我還當自己演得不錯。”
蕭婉婉笑道:
“不是你演得不好,是我們太瞭解你。”
“到底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謝丞相也已明白幾分,目光落在遠寧身上。
“可是與裴大人那案子有關?”
遠寧點頭道。“相爺慧眼,果然瞞不過您。”
“我們懷疑此事牽扯到一個危險的地下組織。那賭坊便是一條線索,若能順著查下去,或可摸到源頭。”
她頓了頓,語氣微緩。
“此事諸位權當不知便好。若有需要,遠寧自不會客氣。”
蕭婉婉笑著點頭。
“無事便好。等你們忙完,再去獵隻更大的鹿,一起吃頓好的。”
用過晚膳,遠寧帶著刀丹返回郡主府。
夜色沉沉,燈影搖曳。
剛到門口,推門而入——
啪嗒。
一個小布包從門框上方落下。
刀丹彎腰拾起,隻見是一塊賭坊常用的檯布,裹著一塊石頭和一張紙條。
紙上沒有墨跡,隻用針尖密密刺出幾行字:
——明日子時,北郊溫泉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