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23章

無晝按照金珠影祀無影給出的路線與暗號，順利進入溫泉山莊。

山莊內燭火搖曳，陳設雅緻而溫潤。長廊深深，他步履從容不迫。沿途不時有僕役捧著床單與浴巾等物經過，皆低頭施禮，舉止恭謹。

然而一路所見，儘是男子，竟無一名侍女。

這一點，倒是讓無晝心中頗為吃驚。

他行至最裏間的門簾前，腳步停下。氣息沉斂，感官悄然鋪開，將四週一掃而過。確認無異後，方纔抬手撩開門簾。

內裡是一間內外相連的浴室，半在室內，半麵露天。

溫泉湯色乳白，霧氣氤氳，散發著淡淡的葯香。室內水麵平靜，無人入浴，唯有細碎水聲自外間隱約傳來。

無晝走到門口停住，壓著嗓子開口。

“無夜大人，屬下來送賭坊上月的收成。”

“放外麵。”無夜的聲音淡淡傳來。

“大人不親自清點？”無晝繼續問。

“我讓你放外麵，聽不懂嗎？”無夜的嗓音冷硬，透著幾分不耐。

“是。”無晝口中回答著，腳下後退兩步。

卻沒有轉身離去，而是抬起腳，猛地發力。

哢嚓一聲脆響。

門板被他一腳踹裂，人影幾乎與聲響同時破門而出，身形掠過門檻，已然落在露天池邊。

霧氣翻湧之間，寒光一閃，無晝手中的四角刀刃已經穩穩抵在水中之人的脊背之上。

“是你呀，我親愛的弟弟。”無夜頭也沒回，語氣淡淡，毫無波瀾。

“是來送我最後一程嗎？”

這句話落下，無晝不禁微微一怔。

無夜半身浸在水中，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背後，隻露出一截脖頸與肩膀。他的膚色本就偏黃，此刻卻愈發焦枯暗沉，幾乎不似活人。

無晝心中一緊，收了兵刃，繞至他側前，低頭細看。

無夜半闔著眼，整個人沉在水中，一動不動。眼圈與唇色皆是濃重的紫黑。脖頸與胸口處，血管紋路一寸寸浮起，清晰得近乎猙獰，隱隱泛著灰黑。連他周身的溫泉水，都被浸染出一圈圈淺灰的漣漪。

“你怎麼了？”無晝低聲問。

“看不出來麼。”無夜哼笑一聲，氣息虛弱。

“我快死了。被自己的血毒死，真是可笑。”

無晝從水中拉出他的一條手臂，扣住他手腕，兩指按上脈門。

毫無章法的跳動把他嚇了一跳，連手指都顫了一下。

“怎會如此？”他皺緊眉頭，“你不是百毒不侵嗎？”

“你出來，我帶你看大夫去。”

“百毒不侵…”無夜低低笑了一聲，“你可知，我為何百毒不侵？”

無晝搖搖頭“我問過你很多次，你從來不肯說。”

無夜的身子往水裏滑下去一截，掙紮了片刻，才勉強撐住。他的呼吸忽長忽短，像將盡的燭火。

“因為我從小就日日服毒，積少成多，讓身體習慣。“

”後來，用自己的血豢養毒蟲。“

他聲音斷斷續續。

“血與毒相融……既能養蟲，也能……養我。”

無晝麵容微僵。

“…你從小不讓我靠近，是怕自己的血，會傷到我？”

無夜緩緩抬眼看他，眸色渾濁，冷哼一聲。

“你想多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幾乎支撐不住的弧度。

“我隻是……單純的討厭你。”

“憑什麼……你生來就有返祖血統。”

“一個撿來的野種……”

“卻能讓父親多看一眼。”

他聲音越來越低，斷裂得幾乎聽不清。

“我纔是祀族正統……卻隻是個……普通人……”

話音未盡，他整個人又往水中滑去。水麵緩緩漫上來，幾乎要沒過他的口鼻。

無晝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將人拽起。

“別碰我……”

無夜神誌已亂，掙紮著想甩開。

“有毒……”

無晝縱身入水，一把將人從池中撈起。

“無夜——，醒醒！”

毫無回應。無夜頭顱後仰，手臂軟綿綿垂落，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無晝心口一沉。他抓過幾條浴巾，胡亂將人裹住，托在腕中，轉身便沖了出去。

他一口氣跑回遠寧在等她的地方。還沒到，已高聲喊了起來。

“遠寧——，過來搭把手！”

遠寧立刻趕了過來，低頭一看，神情驟然一緊。

“他為何會如此？”

“中毒，很重。”無晝語速極快，“先救活再說。”

遠寧點頭。“好，跟我來。”

她轉身便走。無晝緊隨其後。

兩人一路疾行數裡。

無晝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遠寧察覺不對，猛地停步回頭。

“怎麼這麼慢？你沒事吧？”

無晝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顯。他甩了甩頭，皺眉道。

“……不知道。從剛才起，就有些頭暈。”

遠寧眼神一變。“先把他放下。”

無晝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照做，反而把無夜往上託了托。

遠寧見他未動，抬手解下披風，利落地係在無夜頸間。

“給我。快。”

無晝略一遲疑，終是點頭，將人遞了過去。

遠寧接過無夜，穩穩托住。

無晝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眼，氣沉丹田，細細探查內息。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抬起一隻手掌，低頭去看。

掌心那道細小傷口尚未癒合，是幾日前在玲瓏居拍碎酒盞時留下的。

此刻，傷口周圍一片慘白。一縷極淡的黑氣，正順著腕脈，緩緩上竄。

無晝瞳孔驟縮。幾乎沒有半點遲疑，反手並起兩指，連點數下，封住自己手臂上的幾處穴位。

“你也中毒了？”遠寧喉間一緊。

“事不宜遲，跟我走。”她語氣極短，將人托起，已然邁開腳步。

“三姐夫的醫館就在城北，入城不遠。”

“好。快走。”無晝應聲，又欲提氣。

“慢著！”遠寧猛地喝住他，“你中的毒不知深淺，不可運功。”

無晝想了想，沉聲道。

“無夜的毒血融入水中，我方纔下去時沾了一點。量極小，不礙事的。”

“若是去的遲了，恐怕他撐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無夜臉上，滿是憂懼。

遠寧順著無晝的目光看去。無夜的氣息微不可察，雙目微睜，瞳孔已經略微有些擴散。

她一咬牙，對無晝說。

“我先帶他走。你自己慢慢過來。不許跑。”

“醫館在北城區長寧街口內三十步，蔓生堂。記住。”

“……好。”

無晝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

“哥哥……便拜託你了。”

遠寧看著他，點了點頭。

下一瞬，人已掠出數丈。

夜色沉沉。

遠寧托著無夜，一路疾馳。

雪色連綿，天地素白。她卻連一眼也未曾停留。

醜時剛過，便叩響了蔓生堂的大門。

“開門！”

“是我——遠寧！”

“石大夫，救命！”